朱雀桥下水波粼粼,桥边野草丛生,长着无名的花朵。过了桥,沿着青石板走啊走,就到了乌衣巷。
这就是方杳生长的地方。
她一岁时牙牙学语,两岁踉跄着在院中跑闹,三岁时被父亲抱在怀里学字,五岁被父母带到曲水宴上,不过装模作样地吟诗两首,便被众叔伯夸赞是个有才情的姑娘。
风吹竹林,云掩日月,寒来暑往,她在宠爱中一岁一岁地长大。
十六岁这年,她随祖母去清净山上,遇到一名道士。
那道士专心地观察着地上的蚕虫。
她掀开帷车的帘幔,扬声问他:“你既然见它掉落在地了,怎么不帮它一把,将它送回桑叶上?”
道士说:“世事运数已定,它落在地上,爬不爬得回去,都是它的命。”
“可它遇到了你。”
他声音淡淡:“我只是旁观罢了。”
方杳跳下牛车,自己伸手将蚕送回桑叶上。
她也因此看清了这道士的脸。
秋水为神玉为骨。
帷车摇摇晃晃往清净山上去,那道士不疾不徐走在路边,她就在帘幔后偷看他。
山道边种满梨花树。
三月梨花香。
梨花虽美,寓意不好。
她那时才十六岁,还没有明白命数这种东西——
作者有话说:“世事漫随流水,算来一梦浮生。”
——李煜《乌夜啼·昨夜风兼雨》
第33章何如颠倒梦想(十四)不醒也罢。……
方杳只觉得自己沉在梦里。
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,渐渐勾勒出些许轮廓。
等她想看得更清楚些的时候,又忽觉疲惫至极,意识过载,又彻底封闭起来,让她沉入空空落落的茫然。
而就在她沉溺在这汹涌回忆里的时候,一阵剧烈的疼痛忽然从眉心升起。
方杳的阴神在灵台中睁开眼,那疼痛就来源于她的左眼。
她冲到镜子前。
就在这一刻,由于融合了玉契上的魂魄而恢复的左眼,突然再次变成黑漆漆一片,像是被人再次生生撕下那片魂魄!
现实中,方杳从昏迷中苏醒,猛地坐直身体,身上被子滑落。
她定下神来,发现自己回到了宜云的家中。
现在是晚上,房间里静悄悄的,窗户紧关着,墙上的铜钱和风铃静默不动,床头柜上还摆着她和许群玉的结婚照。
房间天花板四角各贴着一道符箓,像是刻意防着她逃跑似的。
方杳掀被子下床,试着扳动门把手,没想到真的拧开了。
门打开一道窄小的缝,外头的灯光漏进来,隐隐有人声交谈。外头的人似乎是听到了开门的细微声响,那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她推开门走出去,拖鞋踩在木质地面上发出声响,反而显得四处安静得令人不安。
穿过走廊,来到客厅,方杳的脚步猛然顿住。
落地灯照亮沙发角落,许群玉靠在长沙发的一侧,脸色冷淡,俊秀的脸半隐在黑暗里。
而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人,在灯光所不及之处,缎面的黑色袖口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
是李奉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