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棠踮起脚尖看了看,直到队长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,这才提起那个沉甸甸的大网兜朝宿舍楼跑去,网兜里的麦乳精罐子哐当响,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两条小麻花辫在肩头一跳一跳的。
林小棠推开宿舍门还没来得及把网兜放下,一抬头,就发现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。
“小棠,你可算回来啦!”袁彩霞第一个从床上探出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没想到你们队长这么年轻啊?”她说着从床上蹦下来,以前光听林小棠我们队长长、我们队长短的念叨着,她们都以为是个严肃持重的中年干部形象,哪成想今日一见,竟是个如此年轻俊朗的年轻军官。
“我们队长?嗯……”林小棠想了想,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“他好像二十四了?这也不算年轻吧?”她想起什么,忍不住笑起来,“我们炊事班的李婶就常念叨,说像队长这个年纪,要是不当兵在老家,估计娃娃们都能下地打酱油了!”
林小棠不免想起上次团里组织相亲联谊活动,特种兵那帮人一个个都拿队长当挡箭牌,理直气壮地嚷嚷着,“队长都没急,我们急啥?还年轻着呢!”“我们还年轻,要先立业后成家!”当时可把热心肠的李婶给急坏了,直数落他们,“你们这帮浑小子,也不跟你们队长学点好的,咋的?我看你们是打算抱着木仓杆子过一辈子啊!”
“才二十四,怎么不算年轻?”袁彩霞嗔怪地拍了她一下,“那是因为你自己年纪小,所以看谁都觉得是大辈儿!说起来你们队长和巧华姐同龄呢,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。”
林小棠歪着头认真地比较了一下,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“那不一样,巧华姐看着就温柔可亲,我们队长嘛……”她故意板着小脸,模仿着严战平时训话时的严肃模样,然后夸张地缩了缩脖子,“他平时总是这样,话也少得可怜,训起人来可凶了!雷勇、大牛哥他们多皮实的人啊,在我们队里都是数得着的尖兵,可见了队长,那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,大气都不敢喘,我总觉得他比我大一辈儿似的。”
“那是气场强大,不怒自威,跟年龄没关系。”于巧华也笑着加入讨论,“要不然,人家怎么能年纪轻轻就当上特种兵的大队长?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。”
“就是就是!”顾翠儿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,“刚才你们严队长就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,我腿肚子都抽筋了,大气都不敢出,也就是小棠你还敢和他笑嘻嘻的,一点都不怕他。”
旁边的邱穗也跟着用力点头,小声附和,“嗯……我也紧张得手心冒汗。”
“小棠,你们队长……是不是叫严战?”大家正嘻嘻哈哈地打趣着林小棠和她那威严的大队长,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茅玲玲突然开口问道,目光落在林小棠身上。
其实茅玲玲刚才上楼的时候就已经想起来了,那眉眼,那轮廓,再加上恰好也姓严……在京城,她恰好就认识那么一户姓严的人家,再加上那人也是在部队里,年龄也刚好对得上……这几条凑在一起,答案似乎就呼之欲出了。
以前在家,茅玲玲可没少听父亲教育她那个不成器的二哥,“你看看人家严战!跟你差不多大,人家不靠家里一点关系,自己上战场真刀真木仓拼出来的军功,现在谁不羡慕严司令养了个好儿子?在部队,但凡提起严战,哪个不竖大拇指?年年大比武都是第一名,带出来的队伍那更是精兵强将,严司令脸上那才叫有光!你再看看你!你呀,多跟人家学学。”尤其是近两年,这些话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。
“是呀是呀!”林小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,歪着头努力回想,“玲玲姐,你怎么知道的?”她好像没有透露过队长的名字吧?
茅玲玲看出她的困惑,微微一笑,“不是你说的,我只是听你介绍说他姓严,这才想起来好像以前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,所以就随便问问。”
“哦,原来是这样啊。”林小棠恍然,并没有往心里去,反而有点小骄傲地眨眨眼,“没想到队长在京城也挺有名的嘛!”
袁彩霞却若有所思地看了茅玲玲一眼,好奇追问道,“玲玲,你以前又没见过严队长,光听名字,怎么就能把人认出来了?”
“他和他父亲长得挺像的,我以前偶然见过一次严伯伯。”茅玲玲似乎并不愿多谈这个话题,目光转向那个鼓鼓囊囊的网兜,“小棠,严队长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?”
那边林小棠已经把网兜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,队长说是给她买了点糖,可她发现这“一点”可真是够实在的,竟然足足有两大包,一包是酥糖,还有一包是花生牛轧糖,林小棠美滋滋地看着这两大包糖,这两样可都是她的心头好。但转念一想,她又忍不住咧嘴乐了,好像只要是甜甜的糖,她就没有不喜欢的!嘻嘻!
“哇!没想到严队长看着挺严肃的,出手还挺大方嘛!”顾翠儿稀奇地拿起那个红色铁皮罐子,小心翼翼地打量着,“这……这就是麦乳精啊?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呢!以前光听村里人念叨这玩意儿多金贵多营养,可从来没亲眼瞧见过呢!”
林小棠也凑过来看了看那罐麦乳精,抿嘴笑道,“我也没喝过呢,今儿这也是头一遭见,回头咱们打了开水,冲一杯尝尝是啥味儿!”说着,她已经开始动手拆糖包了,“来,大家都甜甜嘴儿。”
“哎呦,小棠你可真大方!”袁彩霞忍不住揉了揉林小棠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蛋,欢喜道,“那我可不跟你客气啦!天天吃食堂那清汤寡水的,我嘴里早就没味了,可馋死这点甜滋味!”
“彩霞姐你可千万别客气,”林小棠眼睛弯弯地笑道,“上次你还给我们吃了那个带花纹的饼干呢,长这么大,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又酥又香的饼干!还有穗儿姐给的红薯干,又糯又甜,特别有嚼劲。”她说着,转身把糖塞到有些不好意思的邱穗手里,“队长说这个酥糖是京城的特产,咱们一起尝尝鲜。”
发到于巧华时,林小棠特意多塞了两颗到她手里,贴心道,“巧华姐,这两颗是给你的,你自己也尝尝,别总舍不得吃。剩下这两颗,你休息的时候带给毛毛也尝一尝。”
于巧华的丈夫上周刚办完返城手续,他们是在插队的知青点认识的,今年于巧华幸运地被推荐上了大学,她爱人的父母也正好到了退休年龄,他便返城顶替了父亲的岗位,虽然工作地点离京城还有段距离,但比起之前天各一方,已经近了很多,于巧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抽时间回去看看女儿。
“……小棠,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于巧华看着被塞到手里的糖块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,她刚才确实想着把糖留给女儿,没想到林小棠竟然早就想到了这点,她眼眶微热,连声道谢,“我……我替毛毛谢谢你了,小棠,这下她肯定高兴坏了。”
林小棠被谢得有点不好意思,嘿嘿一笑,继续给大家伙分糖,她分了一圈糖,也甜甜地叫了一圈“姐姐”,没办法,谁让她是宿舍里的老幺呢,就连顾翠儿也比她大两岁,其他几位都是二十出头的大姐姐了。
分完糖,林小棠自己也美滋滋地剥开一颗酥糖,淡黄色的糖块放入口中,甜意在舌尖慢慢蔓延,她习惯性地用牙齿轻轻一磕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酥脆的外壳裂开,里面裹着的香芝麻和碾碎的花生仁瞬间在口中散开,浓郁的坚果香气混着甜意充满了整个口腔,甜得恰到好处,香得醇厚扎实,简直是太好吃了,林小棠幸福地眯了眯眼睛。
大网兜最底层还有队长带来的两本书,这还是她很久以前提起过的营养学的书,书页有些泛黄,但保存得很完好,队长说是这次回来在朋友那儿看到的,让她慢慢看,不急着还。
林小棠刚拿起来想要翻一翻,夹在书页里的东西洒了一地,她“哎呦”一声,还以为是书本散页了,连忙弯腰去捡,宿舍里的人也是一愣,待看清是粮票后,顿时笑着打趣,“你们队长这人可真不错!这是知道你饭量大,怕你在学校饿着,特意给你送‘粮草’来了是吧?”
“可不是嘛!”顾翠儿也跟着起哄,揶揄地比划着,“她比我还矮半个头呢,顿顿都能吃两个大馒头,你们不知道,我刚去食堂帮工那两天,真怕管事的嫌我们吃得多,不用咱们了。”
“翠儿姐,你就放心好啦!我早就打听过了,咱们可不是吃得最多的,有人比咱们胃口还好呢!”林小棠把粮票仔细收好,这才俏皮地眨眨眼,“而且葛师傅亲口说了,以后馒头管咱们饱,反正以后你和穗儿姐也敞开了吃,千万别饿着!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!”
“哎呦,那我们这可是沾了小棠你的光,这回能跟着你吃饱饭了。”顾翠儿亲昵地搂着林小棠的肩膀,“不过说真的,食堂现在的馒头确实比之前好吃多了,又暄又软,葛师傅这是投桃报李呀!”
“那是!姐以后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!”林小棠得意地一拍小胸脯,眼看顾翠儿作势要过来挠她痒痒,她赶紧抓起书包,嘴里嚷嚷着,“快快快!穗儿姐,咱们得赶快去上工了,再磨蹭一会儿该迟到了。”说完,不等顾翠儿反应过来,一溜烟跑出了宿舍。
这天的植物学课上,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在讲台上娓娓道来,“……同学们注意,叶绿体是绿色植物进行光合作用的核心场所,它就像一个小小的能量工厂,能够将吸收的光能先转化为活跃的化学能,再进一步……”
林小棠坐在靠窗的位置,她正认真地跟着老师的讲解做笔记,书包里的小土豆忍不住小声嘀咕,「哎呀呀,老先生说得也太复杂了……不就是我们叶子喜欢吃太阳嘛!吃饱了阳光,我们就能快快长大,多简单的事儿!」
林小棠听到这话忍不住抿嘴偷笑,不过还是轻轻“嘘”了一声,“小豆子,乖乖的,别出声。老师讲的是科学原理,要认真听哦!等我下课再陪你玩。”
那小土豆是食堂里最活泼的一个,之前对“上课”充满了好奇,软磨硬泡非要林小棠带它来见见世面,小土豆这会儿在书包里无聊地滚了滚,不时还伸个懒腰,它觉得上课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玩,有点枯燥。要是在食堂,这会儿肯定正热闹呢,说不定还能听到好多八卦。
但它转念一想,这可是它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,是土豆界的独一份呢!这么一想,小土豆又重新打起精神,竖起耳朵努力听了起来,心里盘算着,多听一点,回去才能跟其他小伙伴们好好吹嘘吹嘘,咱可是上过大学的土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