窟窿。比站在远处看时,更幽深。也更不对劲。不是简单的黑洞。边缘那些融化后重新凝固的琉璃状结晶簇,离近了看,根本不是什么光滑的表面。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还在极其缓慢蠕动的暗红色纹路。像是活物的毛细血管,又像是某种古老诅咒,在无声地延伸。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,混合着刺骨的阴寒和一丝诡异的甜腥,从窟窿深处散逸出来。吸力不强,却绵绵不绝。如同垂死者的叹息,要把周围的一切都拖入那永恒的黑暗里。阴寒则比外界骨骼散发的死寂,更多了一种冻结灵魂本质的邪性。那丝甜腥,最是恶心。像是腐烂到极致的蜜糖,混着铁锈和万年尸油的味道,钻进鼻腔,直冲脑门。姜啸停在窟窿边缘,离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有三步。金属短棍的末端,抵在一块凸起的琉璃结晶上,发出细微的嗒声。他低头,重瞳运转到极致,试图看清窟窿内的景象。没有光。连重瞳都穿不透的浓黑。不是物质的黑,更像是异时空的黑。仿佛那里连空间的概念都极度稀薄,或者被某种力量彻底吃掉了。只有无尽的深邃,和无尽的寒冷。以及,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被注视感。不是来自前方黑暗深处,而是来自四面八方。来自周围那些冰冷的骨骼,来自脚下厚厚的骨粉,来自空气中弥漫的每一丝阴寒怨气。仿佛整个腔室,整具不朽古兽的遗骸,都因为他的靠近,因为这扇门即将被开启,而活了过来。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,带着亘古的怨恨和一丝病态的期待,死死钉在他身上。头皮阵阵发麻。后背的寒毛,一根根立了起来。是身体对极度危险的本能预警。这预警比面对周厉,比陷入时空乱流时,都要强烈得多。但没有退路。身后是无穷的怨念迷宫,出去也是死。怀里海图指向的归墟之眼,残图上的绿点,玲珑和青丘渺茫的希望,都在这扇门后面。他深吸一口气。那股甜腥腐烂的味道,灌满肺叶,激起一阵剧烈的冲动。他强行压下,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闷响。左手下意识地,摸了摸怀里贴身存放的几样东西。然后,他不再犹豫。右脚抬起,向前迈出第一步。靴底踩在窟窿边缘,那些蠕动暗红纹路的琉璃结晶上。脚下传来一种诡异的绵软和滑腻,不像踩在坚硬的晶体上,倒像是踩在腐肉或脓疮表面。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,瞬间顺着脚底涌泉穴,疯狂往上钻。他身体微微一晃,立刻用短棍稳住。第二步。整个前脚掌踏入窟窿边缘的黑暗。没有实地感。像是踩进了浓稠冰冷的胶质里,又像是踏进了无形的沼泽。周围的黑暗瞬间活了过来,如同有生命的触手。缠绕上他的小腿,传来冰冷粘滑的触感,和一股向下拖拽的力道。心脏猛地一缩。他低吼一声,全身肌肉贲张。仙元力和战神血脉残存的力量瞬间爆发,硬生生抗住那股拖拽。右手的金属短棍,被他当成拐杖,狠狠往身侧的窟窿壁上一戳。“嗤……”短棍尖端刺入黑暗,发出一声如同烧红铁块,插入冷水的声音。没有火星,却有一股更浓的甜腥腐烂味爆开。那被刺中的黑暗区域,竟然蠕动了一下,仿佛吃痛般微微退缩。抓紧这瞬间的松动,姜啸猛地踏出第三步。整个人,彻底没入了那脸盆大小的窟窿之中。预料中的坠落。或者穿越感,并未立刻到来。而是停滞。身体仿佛被冻结在了浓稠的黑暗胶质中央。上下左右,前前后后,全是那种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黑暗。冰冷,粘滑,无声地挤压着他重伤的身体。耳边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,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咚咚声。左肩的伤口,被这阴寒黑暗一激,那种针扎火燎的剧痛,瞬间变成了蚀骨钻心的阴痛。他咬紧牙关,牙龈都渗出了血,咸腥味在嘴里弥漫。重瞳在这里失去了作用。灰金色的光芒射出去,如同泥牛入海。瞬间就被周围的黑暗吞噬,连一丝反馈都没有。他只能凭感觉,凭着盘龙山碎片在胸口传来的温热指引,凭着血脉深处不屈的躁动,凭着直觉,朝着感知中下方”的方向,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动。像是在万吨沥青里游泳。每一次抬手,每一次蹬腿,都耗尽全力,牵动所有伤势,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冰冷的黑暗胶质,无孔不入。试图钻进他的口鼻,他的耳朵。甚至从他伤口处往身体里渗透。时间感彻底混乱。也许只过去了几息,也许已经挣扎了几个时辰。,!就在姜啸感觉肺部因为缺氧和阴寒而开始刺痛,意识因为剧痛和黑暗的侵蚀而逐渐模糊的时候,脚下一空。那浓稠黑暗的包裹感骤然消失。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,开始自由坠落。不是垂直坠落。是毫无规律的坠落。周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,而是变成了光怪陆离的混沌色彩。无数破碎的影像碎片,如同风暴般从他身周呼啸而过。流淌着岩浆的断裂星辰。在虚海中缓缓漂流的青铜巨棺。无数扭曲的透明魂影。跨越了亿万年的古老战场虚影……还有更多纯粹混乱的色块和线条。耳边是亿万种声音混合的狂啸。风的尖嚎,魂的哭泣,金属的摩擦,星辰的爆鸣……所有声音撕扯在一起,形成能令人瞬间疯狂的噪音风暴。“呃啊……”姜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,就被这恐怖的坠落和混乱彻底淹没。他死死抱住怀里的东西,蜷缩身体,尽可能减少冲击。重瞳本能地紧闭,不敢去看周围那足以摧毁理智的景象。只能将全部心神,死死锚定在心口的盘龙山温热和血脉的躁动上。坠落……无休止的坠落……不知过了多久。也许一瞬万年,也许万年一瞬。“噗通……”一声闷响。不是砸在坚硬地面上的声音,更像是坠入了深水。冰冷。刺骨的冰冷,瞬间包裹全身。但这冰冷,与之前黑暗胶质和混乱虚空的阴寒不同。这是一种沉淀了亿万年绝望的冰冷。姜啸猛地睁开眼。重瞳恢复了些许功能。灰金色的光芒,艰难地穿透周围粘稠的介质。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暗蓝色的水中。这水并非真的水。没有浮力,粘稠得如同融化的铅汞,沉重无比。视线所及,看不到边际,也看不到上下。只有一片永恒的死寂暗蓝。他试着动了动手脚。阻力极大,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费力,消耗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。左肩的伤口浸泡在这暗蓝水中,传来一种麻木的刺痛。伤口附近的血肉,似乎正在被这诡异的水缓慢地侵蚀,颜色都变得有些发蓝。这里……就是窟窿后面的世界?不朽古兽遗骸的心核旧伤内部?还是归墟之眼的某种外围区域?没有答案。只有死寂,和越来越浓的悲伤与孤独。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前方不远处,那片暗蓝粘稠的水中,毫无征兆地蠕动了一下。紧接着,一个近乎透明的影子,从水中缓缓浮了出来。那影子没有固定的形态,边缘模糊不清,像是一团凝聚的人形雾气。又像是一张被无形之手揉皱又展开的苍白人皮。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,面朝姜啸的方向。姜啸全身肌肉瞬间绷紧。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金属短棍。重瞳死死锁定那影子。没有气息波动,没有能量反应,甚至没有生命的感觉。但它就是存在着,散发着一种空洞的诡异存在感。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,那影子的轮廓,竟然隐隐约约在变化。开始像是一个模糊的女子背影。长发,窈窕。但很快,那轮廓又扭曲了一下,似乎变成了一团蜷缩的影子,仿佛一个小女孩。姜啸的心脏,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。玲珑?青丘?不……不可能。这里是葬海深处,不朽古兽的遗骸内部,她们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?是幻象?这诡异的影子能窥探我的记忆,幻化出我最在意的人?就在他惊疑不定,心神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暗示而出现一丝缝隙的刹那。嗡……周围粘稠沉重的暗蓝水域,毫无征兆地沸腾了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沸腾。而是无数类似的影子,如同从沉睡中被惊醒的鬼魂。从四面八方,从上下左右的暗蓝水中,无声无息地浮了出来。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……眨眼之间,姜啸的视野所及,已经密密麻麻,布满了这种诡异的影子。它们形态各异,但无一例外,都散发着那种空洞悲伤的气息,并且它们的轮廓都在变化。有的变幻成持剑厮杀的战士剪影,但战士的脸庞模糊,只有无尽的绝望和痛苦。有的变幻成拥抱哭泣的亲人轮廓,但怀抱中空无一物,只有无声的哀恸。有的则干脆就是一团扭曲的抽象阴影。而更多的影子,它们的轮廓,开始朝着姜啸记忆中最深刻最恐惧的画面靠拢。:()九幽剑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