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中恢复了寂静,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宋临川没有着急出去,而是坐在了桌旁,脑子在高速运转,将自己最近做过的事都再复盘一遍,看有没有纰漏。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,他一路走来,靠的就是小心谨慎。与中山王的势力已成规模不同,他一开始真的只想当个闲云野鹤,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便可。但有些时候,命运这玩意,真的天注定。起步迟了,不要紧,纪家也并非铁板一块,他徐徐图之,培养自己的人手,慢慢渗透,终有一天,星星之火可以燎原。寅成说得对,林家的支持至关重要,他们在军中的势力不容小觑。若能将林家拉拢过来,无疑是如虎添翼。同为武将的项家则因与纪凌风的姻亲关系,早早就被他们排除掉了。他们已然是结了盟的利益共同体,自己再插只脚进去,恐怕只会碰一鼻子灰,甚至可能打草惊蛇,让纪家提前察觉自己的意图。宋临川曾经想过许多办法拉拢林家,都没有成功,一来他不敢做得太明显,二来林家总想当个孤臣,与外人结交都带着隔阂。没想到啊,瞌睡时,有人送来了枕头。项默那个蠢货,居然有了贰心,想要改投别主,献关投诚。得知此消息的宋临川笑了,笑得很灿烂。机会来了!既然要闹出点动静,那就索性玩把大的!暗戳戳自己搞事有什么意思,全员都动起来吧!段宏瑞是他的死士,也是最早一批安插进军中的。打击项家的有生力量,再拖林家下水,对他来说,是一箭双雕的好事,只有在林家落难之际,他才可以雪中送炭,收获林家人的好感。于是一步步的,所有人的行为都被他提前预判,按照他原本的设计,走得丝毫不差。顺子早在从清山之中撤出后,就被安排接近项家,以他的身手,想谋个职位简直不要太容易。项家自然不会多信任他,只会给他一些边缘的工作,但这不重要,早晚会有他派上用场的时候。收买陶晴娘就更简单了,为人母的女人最好控制,只要从她的儿女下手即可。儿子在林家过得好好的,无需担心,女儿名义上已经病逝了,他承诺让她们母女团聚,以后可以生活在一起,轻松拿下。然后他便与顺子精心导演了一幕幕大战名场面,让自己受点小伤,好凸显他的不容易。于是便有了陶晴娘与顺子顺理成章地将嫌疑引向项家的一幕,两个毫不相关的人,指证同一家,这便是铁证。更何况顺子提供的那三封信原本就是项家的东西,百分百原装正品。这一大圈转下来,林家官复原职,对中山王的信任度理所当然地下降,项家原型毕露,整个家族被连根拔起。至于前线的安危,宋临川自然不会希望西北王占到任何便宜,他早已将中山王的地盘视为囊中之物,又岂会轻易拱手让于他人。哪怕当时中山王在前线镇不住场子,他还有方士祺这个后招,总而言之,从项家蠢蠢欲动开始,就注定了今日之结局。项默必定会遭到王爷的追捕与西北王的厌弃,如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。到那个时候,方士祺出面收留,悄悄送人离开保定,返回淮安,至此之后,项默别无选择,只能为自己所用。抛开其他不论,只将才这方面,项默还是有的,而自己现在最缺的,也正是这方面的人才。至于忠心嘛,宋临川也不需要,他们不过是互相利用,如若项默一直安分守己,他也不是卸磨杀驴的人,如若再有小动作,那再杀也来得及。宋临川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这一局,他赢了,赢得漂亮。项家覆灭,林家入局,中山王折损臂膀又失了人心,而他自己,则在幕后坐收了所有渔利。“好戏才刚刚开始。”他站起身,走出了秘室。却说项奉淳在收殓完最后一具族人尸身后,终于离开了刑场,他在最后转弯之际,回头看了一眼,却始终没有等到项言韵的身影。这其中死的,还有她嫡嫡亲的骨肉亲人,可她却自始至终连个面都未露,未免有些过于凉薄了。项家生她养她,金尊玉贵地养大,一副厚厚的嫁妆将她好生送出门去,换来的到底是什么?项奉淳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对项言韵冷漠的失望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。或许,从项家选择与纪家联姻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今日的结局,只是他们都被权势迷了眼,未曾察觉罢了。他踉跄着走在街上,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如同项家此刻支离破碎的命运。刑场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,提醒着他这场权力倾轧的残酷。他突然有种冲动,想要找到项言韵,想亲口问问她,在纪凌风和项家之间,她可曾有过一丝犹豫?可曾念过半分骨肉亲情?可这样做,有什么意义呢?死者已矣,他们活着的人却还需要努力活着,项言韵,比他聪明,比他通透得多。郭氏扶着他微微颤抖的手,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城,掩埋了尸首,回了家。这处小田庄是郭氏的陪嫁,不在抄没之列,让他们还能有个落脚之所。项言韵就是在此时突然来访的。她面容看上去很憔悴,眼底有隐隐的青黑,项奉淳一肚子的不满,在看到她这副样子时,也消了几分。“伯父。”她语带哭腔:“有劳了。”“当不得你一声伯父,我已非项家人。你既已嫁入纪家,当守好为人妇的本分,还是快些回去吧,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,莫让项家拖累了你。”这确实是劝诫多过教训了,项奉淳原是好心,可听在项言韵的耳朵里,由不得她不多想。“今日前来,是拜谢伯父替我母亲与兄长收尸,小女告退。”她匆匆地来,又匆匆离开,坐在回城的马车上时,贴身丫鬟映月不由地为自家小姐鸣不平:“小姐你好不容易才说动三公子,让他同意你走这一趟,你现在在王府如履薄冰,多不容易,大老爷还”“映月,你僭越了。”:()溪午未闻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