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比先前密了。博览中心外,风把细碎的雪粒扬成斜线,砸在玻璃穹顶上,沙沙作响。虽然听上去杂乱无章,但是在此刻白恩月的耳朵里却形成了动听的乐谱。白恩月出了消防通道,冷风迎面吹来,掀起发丝。她站在檐下,呼出的白雾刚离开唇边,就被风一把撕碎。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,指腹在冻得发红的耳廓上蹭了蹭——那里还残留着周炽北挂断前那句“合作愉快”的余温。雪光反射,照得屏幕亮得刺眼。她滑到通讯录最底,手指悬在备注为“黎院长”的那一行。头像还是上次回去时拍的:老人抱着小秋,背后是孤儿院新刷的淡黄围墙,墙面画满了孩子的奇思妙想。白恩月盯着那暖黄背景前两人的面孔,忽然笑了,眼角被风吹得发疼。——原来,她最想第一个报喜的人,一直是黎院长。嘟——电话刚响半声就被接起,像老人一直在守着这通电话的到来。“小月?”黎院长的声音穿过电流,带着松木柴火似的暖,一下子把风雪挡在外面。白恩月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,被这一声“小月”撞得粉碎。她张了张嘴,只吐出一句:“黎院长,下雪了。”那头静了一秒,随即笑开:“江城今年雪早,我们这儿说是晚上才会下,说不定今晚过后就能积雪。”白恩月鼻子微微一酸,这么多年过去,黎院长还是一如既往地关注着自己所在地的天气预报。过去自己一人在外地上学时是这样,现在自己工作了,也还是如此。“你可要记得保暖。”“我把你去年你送给孩子们的手套都翻了出来,一个个早早就戴上了。”“大家都说要堆一个大大的雪人,发给你和小秋看看。”白恩月低头,看雪粒在脚尖打着旋儿,声音不自觉放软:“嗯嗯,我这边刚刚结束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望向远处仍在闪烁的发布会展标——“ark”三个字母被雪幕晕开,像一盏遥不可及的灯。“一切都很顺利。”“我看到啦。”“孩子们在电视上放的直播,看着你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,一个个都自豪得很。”老院长的语气中更是藏不住那份自豪。没有华丽的赞赏,也没有机械的掌声,却惹得白恩月眼角温热。“原来你都看到了啊?”白恩月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把压在胸腔里石块,终于搬开一角。对面忽然安静到只剩呼吸。良久,黎院长叹了口气,那声音像把岁月揉皱又抚平:“那是当然啦,虽然我没能来到现场,但是也绝对不会错过参与你人生重要时刻的机会。”一句话,白恩月眼眶温度又热了几分。她背过身去,用肩窝夹住手机,腾出一只手胡乱在口袋里摸纸巾——却只摸到一片干冷的空气。于是干脆不再掩饰,任由眼泪滚下来,在下巴悬成一滴,被风掠走。“黎院长,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哑得发疼,“下个月,我接您来江城,好不好?”“你也来看看我生活的城市吧。”老人笑,却带着哽咽:“好,我去。毕竟我可是答应了鸣川,说是一定会来的。然后顺便把新腌的萝卜给你带去,你小时候可爱吃了。”白恩月破涕为笑,雪落在睫毛上,化成细小的水珠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她仰头,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:“还有,我可能要备孕了。”说完,她自己先愣住——当着黎院长的面把“备孕”两个字说出口时,和在老太太面前完全是不一样的感受。她自己似乎也不大明白,到底有什么不同。电话那头,黎院长沉默片刻,随即笑出一声轻叹:“那我可也得给小宝宝准备礼物了。”白恩月嗤笑一声,“八字还没一撇呢!”雪忽然大了,一片一片落在她发顶、肩头,却不再冷。白恩月伸手,让雪落在掌心,看它们六角形的轮廓渐渐模糊。“院长,”她轻声说,“今天我把那封写给未来的信,投进方舟云脑了。”“写了什么?”“写了——”她眨掉睫毛上的雪水,声音低而亮:“愿在不久之后的将来,我认识的朋友家人的愿望都能成真,也期待——”“那时候我们会是什么模样。”风掠过,把她的声音吹散,却吹不走那一点滚烫的坚定。黎院长没再说话,只传来一声极轻的抽鼻音。这些年,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需要太多的言语,但——半晌,老人开口,嗓音沙哑却温柔:“小月,你知道的,你和祁连是我最骄傲,也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两个孩子。”“能够看着你们两个人站上更大的舞台,我衷心为你们感到高兴,为你们感到自豪。”原来一直都有一道温柔的目光在默默注视着他们。“只是作为院长,我只希望你们平安喜乐。”“好了好了,小月,去忙吧。雪大了,别冻着。”“嗯,我下个月接您。”“好,我等你。”电话挂断。白恩月站在原地,看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03:18。简短的三分钟,却再次治愈她心中的不安。她抬手,把冻红的指尖贴在脸颊,触到一片滚烫。雪落在银杏叶手链上,金与白交辉,像把这一刻永远钉在时间里。她转身,走向灯火通明的入口——那里,鹿鸣川正抱着小秋,隔着人群冲她抬了抬下巴。孩子高兴地挥舞着手,“姐姐,好有意思!”严敏眼神中的期盼,向思琪脸上的崇拜,老太太神色中的欢喜。那些带着温度的情绪,胜过这寒冬的冷风。白恩月加快脚步,雪在她身后扬起细小的漩涡。她一步迈进光里,忽然想起黎院长曾经语重心长的叮咛——“小月,别怕。你一直是我们的光,现在,去照亮更大的世界吧。”雪落有声,报喜也有声。她却听见自己心里,有一簇火,轻轻“啪”地一声——烧得更旺了。:()爱不候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