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是林烬童年见过的“不该存在的人”。
苏璃指尖疾点,七枚银钉破空而出,钉入七颗水珠,欲行“锁影镇魂”。可银钉刺入刹那,水珠轰然炸开,化作漫天细雨,每一滴坠落时,都发出一声短促唢呐音。
叮、咚、呛、咧——
音律错乱,却诡异地织成完整乐句。
林烬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嘲讽,是某种尘埃落定的松弛。他伸手,从自己左耳后扯下一样东西——不是耳钉,不是痣,而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黑色鳞片,边缘泛着幽紫虹彩,触之冰冷,却在他指腹留下细微刺痛。
“它借我耳朵听人哭,借我喉咙吹人丧,借我眼睛看人死。”他将鳞片托在掌心,任窗外斜射进来的光穿透它,“可它从来没告诉过我,它叫什么名字。”
苏璃怔住。
因为就在那一瞬,她左眼视野骤然模糊,随即被无数破碎画面侵占:青铜鼎腹铭文流淌成河、某座坍塌神庙的穹顶浮雕正在重组、一行用七种古语写就的同一句话,在不同时间维度里反复明灭——
【祂不允名讳,因名即枷;祂不立神像,因像即囚;祂不设祭坛,因坛即牢。】
最后一字熄灭时,她左眼瞳孔深处,悄然浮起一粒微不可察的灰斑,形如闭合的竖瞳。
她踉跄半步,扶住门框,指节发白。
林烬看着她眼中的灰斑,眼神忽然变得很轻,很远,像隔着二十年光阴望向某个雨夜:“你知道吗?我小时候以为,只要我不吹唢呐,那些人就不会来找我。所以我藏起唢呐,烧掉曲谱,甚至用刀割烂自己舌头……可没用。他们还是来了。穿着寿衣来,抬着棺材来,打着纸伞来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站在我家门口,等我开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后来我才明白,不是我在召唤他们。”
“是他们在……等我长大。”
屋内烛火猛地暴涨,三支蜡烛同时燃至尽头,烛泪如血淌下神龛边缘。那尊歪头泥塑的右眼玻璃弹珠,“啪”地一声,裂开蛛网般的细纹。
苏璃终于抬手,按在自己左眼上。指腹下,皮肤正微微搏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,缓缓睁开了第一道缝隙。
“教廷典籍记载,‘蚀光之瞳’现世,必伴‘逆命之埙’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而‘逆命之埙’……从未现世。因其成形之刻,即为持埙者断绝一切因果之时。”
林烬没接话。他弯腰,从神龛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露出一支通体漆黑的陶埙。无孔,浑圆,表面刻满细密螺旋纹,纹路尽头,汇聚于埙底一点凹陷——那形状,竟与苏璃左眼刚浮现的灰斑,分毫不差。
他把它递过去。
苏璃没接。
她盯着那支埙,忽然问:“你怕吗?”
林烬愣了一下,像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问题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,又抬眼看向苏璃左眼那抹愈发明晰的灰斑,忽然抬起右手,用拇指指甲,狠狠划过左手手腕内侧。
一道血线绽开。
血没往下流。
它悬在皮肤上方,凝成一滴赤红水珠,然后,静静悬浮着,像一颗微小的、搏动的心脏。
“怕?”他嗤笑一声,抬手,将那滴血珠弹向空中,“你看它怕不怕。”
血珠飞至半途,骤然炸开,化作七点猩红光斑,悬停于神龛四周,连成一道残缺的环。环心之处,空气开始扭曲,浮现出半透明的涟漪——涟漪深处,隐约可见一座倒悬的青铜钟楼,钟摆静止,指针逆向爬行,楼顶风向标上,一只乌鸦正啄食自己的左眼。
苏璃瞳孔骤缩。
那是“时骸之境”,教廷禁典中记载的“神之弃域”,凡入者,时间将反向流逝,直至退行为受精卵,再归于虚无。
而此刻,这禁忌之境,正透过一支无孔陶埙,投射在她面前。
“你早知道会这样。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不。”林烬摇头,眼神清醒得可怕,“我只知道,如果我不把这支埙交给你,明天凌晨三点十四分,你左眼的灰斑会蔓延至太阳穴,接着是整张脸,最后是你的心脏。你会在心跳停止前,亲眼看见自己出生、脐带被剪断、胎盘脱落……然后,回到羊水里,变成一团没有意识的细胞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苏璃只剩一步之遥。白袍下摆几乎拂过他沾着泥点的球鞋鞋带。
“可如果你接住它——”他盯着她左眼,“你就能看见,当年在圣所穹顶崩解封印时,真正毁掉阵法的,不是‘蚀光之瞳’。”
“是我。”
苏璃呼吸停滞。
林烬没给她反应时间。他忽然抬手,不是去碰她,而是直直伸向她左眼——指尖距她眼皮仅剩半寸时,悬停。
就在这一瞬,她左眼那抹灰斑猛地扩张,如墨汁滴入清水,瞬间染透整个瞳仁。可诡异的是,她并未失明。相反,视野前所未有地清晰:她看见林烬手腕上那道伤口下方,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新生的皮肉泛着玉石般的青白光泽;她看见神龛泥塑裂开的右眼缝隙里,有无数细小的、半透明的唢呐正排队钻出;她甚至看见自己白袍袖口内侧,用金线暗绣的七芒星图案,其中六颗星点正缓慢熄灭,唯有一颗,越来越亮,亮得灼痛。
“你不是来净化我的。”林烬的声音,忽然变得极轻,像叹息,又像陈述一个早已写就的结局,“你是来认领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