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语调平淡,问出的问题却这样残忍,几乎直击灵魂。纵使棠许的灵魂早已经过千焚百淬的洗练,到这一刻,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栗。不是回答不出他的问题。而是不敢回答。因为她听出他的意思了。她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。她安静地躺在那里,清楚地知道自己没办法说更多。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,他已经将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妥当,怎么能容许出现意外?尤其是在她的身上——他以为他早就为安排好了一切,他以为他可以将安静平淡的生活还给她,他以为在没有他的未来里,她可以自在无忧地生活下去。可是现在,这一切都被打破了。他不仅没能为她做出完善妥帖的安排,相反,将她拖入了更痛苦的深渊之中。即便是强大如燕时予,也没办法接受这样弄人的安排。所以,他并不是在问她要答案。他是在质问她,更是在质问自己。他需要愤怒,需要宣泄,需要解脱……唯独不需要……爱。这样一个只会在这种时候给他无限束缚的东西。棠许轻轻闭上了眼睛。“无话可说了?”燕时予终于抬起头来,看向了床上躺着的人,声音带着一丝清淡到极致的笑意,自嘲,却也满足。随后,他缓缓站起身来,同一时间,移开了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。仿佛再多看一眼,就会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决定。“过好你自己的人生。”他说,“不要再自欺欺人。”说完这句,燕时予缓缓转头走向房间门口。“有。”棠许的声音却又一次响了起来。燕时予蓦地顿住脚步。“我其实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,可是太长了,我需要时间整理。”棠许的声音平淡到极致,“等你什么时候想听了,我慢慢说给你听。”燕时予身体僵直地站在房门口,停留许久,最终还是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棠许依旧躺在那里,听着房门关上,听着他的脚步逐渐远离,又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。她轻轻闭上眼睛,有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。最终,棠许也只是抬起手来,轻轻抹去了眼角的泪痕。再有动静传来,是一阵不同寻常的门铃声。来人大概是真的很着急,才会将彪德西的《月光》曲也按出了气急败坏的架势。棠许恍惚了片刻,才终于从床上坐起身,缓步走到门口,打开大门,看见了站在外面的段思危。“你在搞什么?”段思危看见她,几乎是劈头盖脸地质问,“为什么他会离开?这种时候,你怎么能让他离开?”棠许身子微微晃了晃,没有在门口久站,而是转身走向了客厅的方向,最终在沙发里坐下,才轻声开口回答他的问题:“那是他的选择。我拦不住。”“拦不住?”段思危气得不行,“你明知道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拦住他,那一定是你。可是现在你跟我说你拦不住?你尝试了吗?你真的拦他了吗?”棠许撑着沙发扶手,因为肩上的伤痛坐得笔直,听见段思危的质问,最终也只是如实回答:“没有。”段思危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,“你知不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会做出什么事?他放弃一切自己所在乎的,放弃所有梦寐以求的,他断掉了自己的所有后路——他要是以这种方式完成他想做的事,那他就整个万劫不复了!难道你察觉不到吗?这是你想要看见的结局吗?”棠许沉默许久,依旧如实回答:“我知道。”“棠许!”段思危怒目看着她,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你保留完整的记忆到现在,就是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?”棠许微微垂着眼,眼泪终于还是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。“如果我可以治得好他,那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。”棠许低声道,“段思危,我无能为力了,你知道吗?”“我不知道!”段思危依旧恼怒,道,“什么叫无能为力?你怎么会无能为力?告诉他你需要他,告诉他你要他留下,告诉他你不要他去做那些事,有这么难吗?!”棠许轻轻闭上了眼睛。“是啊,说出来是不难。”她声音终究还是哽咽了一下,“可是我不能说。”她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,于是她说了。即便只有那么短短一句。可是他那样的人,会不懂吗?他什么都懂。可是在这样的当下,他不愿意接受。她也没办法再说更多。因为她清楚地知道,再这样细致地论下去,给出所谓的“答案”,只会逼得他走向另一个痛苦的极端——从小到大,他所经历的极端、承受的痛苦已经太多太多了。她假装失忆,却又暴露在他面前,已经让他的痛苦放大加深一次了。她没办法再往他身上多施加一分一毫。唯有成全。爱固然是最好的理由。可是不该在这个时候成为绑架他的束缚。“我说过要成全他,那就要成全到底。”棠许说,“他所有的决定,我都会支持。”“支持?怎么个支持法?”段思危说,“支持他自寻死路吗?”“对他而言,那究竟是死路,还是生路……你和我又怎么会知道?”棠许轻声道。段思危一怔,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,偏偏心里又着急,只能不受控制地原地踱步,嘴里的话也变成了无意识的念叨:“总有办法的,总有办法可以想,你不该就这样放他走……你怎么能就这样放他走?”棠许再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,只能安静地坐在那里。最终段思危再也待不下去,扭头离开,自己想办法了。剩下棠许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,颓然静坐。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。如果他还会回来,她会等,会一直等。如果他再也不回来……那或许说明……他回去了吧。回去到没有痛苦的时候,回去没有痛苦的地方。如果是这样……那也是极好的。不是吗?:()婚色诱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