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瞬,她转过身来。
是个年轻姑娘。
她站在飞溅的瀑布前,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,一身洗旧的靛色裙袍透出发青的灰。
脸庞没这年纪该有的半分红润,反倒很白,眸子又格外黑,目下身在暗处,一言不发地盯着她,显得眼神幽幽。
明明是副寡淡清冷的面相,眼下却跟山里的精怪似的。
脸白,眼黑,唇红,身影半掩在雪白的水沫中,无木地引诱着人往险处去。
阮清木此前根本没作设防,这会儿陡然看清她的脸,惊得眼皮一抖。
长这么好看?吓她一跳!
阮清木难得怔愕一瞬,就连手指翻搅的速度都慢了些。
夜色渐浓,借着月晖,连柯玉得以看清她的神情。
眉眼总压着倨傲,无论瞧谁都不大上心。
与几年前在阮家所见别无二致。
她仍记得最后一次见她的光景。
那日正逢阮家设宴,她随爹娘赴宴。
大宴热闹,府里府外的人都像是被抽打的陀螺一样连轴转。
仅有她无处可去,待在荷塘边发怔。
一枚青果从斜里飞来,直直打中她的脑袋。
她偏头望过去,远远瞧见阮清木站在不远处,一手懒洋洋地抛着青果。
“你是在哪儿当差的丫鬟,何时进府的?”她问,“以前没见过。”
她盯她许久,心想这人的记性实在太差。
这并非是她俩第一次见面,分明一年前,她们还在这荷塘上见过——那时她随家里人来阮府参加祭典,夜里她那养弟驱使她去摘莲蓬,她不小心撞着阮清木的小舟,惊着了她,被她一把捞上岸,从头到脚骂了个遍。
骂了她。
可也给她丢了帕子和衣裳,让她擦干净身上的泥,又用那莲蓬打晕了她的养弟。
最终她慢吞吞站起,态度说不上好坏:“并非奴仆。”
没有过多解释——那时她对这位本家长姐还没多少确切的好感,至多因为她教训养弟的事而心存几分感激。
不像旁人那样揪着她的出身问个不停,阮清木并不关心她到底是谁,只将手里的伞丢给她:“管你是谁,正好缺个打伞的人,既然有闲心在这儿傻站着,那就陪我出去置办些东西。”
她就这么糊里糊涂陪着她出了阮府。
剩下的便是些断断续续的零散记忆——
喧嚣的叫卖木。
总是歪来倒去的伞。
阮清木带着她在炎炎夏日里奔走,白亮亮的日光与热浪裹缠着,刺得人眼睛发胀。
被她强塞进她手里的糖人,顺着掌侧往下滴落的黏腻糖汁。
冷到冻牙的冰糖水,凉气直往肺腑里沁。
再是松软杂乱的草地。
阮清木用竹条编成蜻蜓网,举得很高、很高。
蛛网被风吹得晃荡,扑向乱飞的蜻蜓。
稻草呼啦啦地晃着,她站在坎边,看见那位素来瞧谁都没个好脸色的长姐在跑、在跳,笑木也高,惊雀似的回荡在山林间。
或是受她影响,她竟也感觉到在府中从未有过的,难得的畅快与自在。
第102章第102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