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方落,风宴猛地厉声打断了她,他胸膛剧烈起伏着,那双漂亮的眼底,翻涌的竟不似纯粹的愤怒,更像是一种被什么情绪攫住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惊痛。
他僵在原地,唇瓣翕动数下,却终是未能吐出一字。
阮清木只当他是对自己的“冷血”彻底失却了言语,她识趣躬身,神色温缓:“属下告退。”
裹挟着怨怼的梦呓,重若千钧地砸在了阮清木耳畔。
如同晨雾遇阳般,阮清木眸中刚刚浮起的柔和刹那褪尽。
她缓缓收回虚悬的手,无声顿在离风宴咫尺之遥的半空,心底最后一丝涟漪亦彻底平息。
那句在梦中仍旧压抑着痛苦的低喘,在她耳畔沉沉回荡,挥之不去。
瞬息间,一种奇异的冲动倏而在她胸腔里蔓延开来。
不是愤怒,亦非屈辱,更接近于……一种沉冷的不平。
她甚至想穿过梦境的壁垒,对着这个无端指控着她的男子反问一句——
风宴,我何曾骗过你?
她同他之间,或许有过避而不谈的沉默,有过权衡之下的隐瞒,但……她说出的每一句话,立下的每一次承诺,从未掺杂过半分虚假,更不屑于用谎言去蒙蔽。
那些最终没能做到的事,他的疏离和责怨,她早便坦荡受下,亦从未试图逃避。
可唯独这“骗”字——她不认。
没有再试图靠近,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阮清木长久地注视着风宴眉间残余的痛楚痕迹。
她倏然牵起唇角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不容撼动的、近乎冷冽的沉凝。
风宴,你又凭什么……问出这样一句?
风宴心底猛地一跳,他并不认得此物,可一股前所未有的探究欲如藤蔓缠缚而上,无声催促:他该去看一看。
因为,这是她留下的,而此刻,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东西,他都迫切地想要了解。
风九宴走了过去,俯身,近乎笨拙地拭去盒盖上绵密的厚灰,露出底下暗沉却温润的木色纹理。
随后,他顾不得满手的灰尘,几乎是微颤着,拨开了盒边那枚小巧的铜扣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空寂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盒盖开启,扬起细碎尘烟。以往,阮清木从未在风宴面前提及过自己所行之事。
而风宴,似乎也默契地维持着某种界限,他或许知晓,或许不知,却从未在她面前,戳破那层浸透着血色的“幕布”。
所以当他终于不再佯装,那般激烈地逼问她为何要替风沉做事阮,她竟也猝不及防地……感到一丝失措。
身后的鞭伤仍隐隐作痛,警醒着她不该再卷入他与风沉之间更深的漩涡。
今日的周旋,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,如若还有下次……触怒风沉的后果,连她也无法估量。
可当她对上风宴的视线,在他看似凶狠,燃烧着灼烈怒焰的眼眸深处,竟窥见了一丝隐隐的……被背叛的伤恸?
所有的权衡顾虑在那一刻尽数灰飞烟灭,阮清木想,他为什么又在难过了呢?
所以,哪怕明知不该,明知可能会招致更大的祸患,她仍旧拉住了他,并清晰地给出了承诺。
在更后来的许久,甚至已然心力交瘁的岁月里,阮清木也并未懊悔过那日的冲动许诺。
有阮恍惚间回想,她甚至觉得那是她与风宴之间,所剩无几的,沾染着些许温存的过往。
却原来,只有她是这样想的。而此刻,阮清木确确实实地立在离风宴身侧不过尺余之地。
方才的变故,亦令她有些意外。
风宴骤然抬起的目光,不再是往日不经意的扫过,而是精准地落定在了她身上,甚至……与她有了一瞬短暂的对视。
不过,就在她因这意料之外的视线交汇而微微怔忡的下一刻,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清明便再次散去,视线重归迷蒙。
刚才在通道里,还能碰着蝙蝠爬虫,可这宽敞洞子里竟没有丁点儿活物的迹象。
她压下心头不安,约莫走了一个时辰,渐觉呼吸不畅。
腿麻脚痛,头昏眼黑。
背上也和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一样,又酸又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