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天际,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不能再等了。朱常印看向贡响,重重一点头。贡响会意,猛地站起身,抽出长刀,指向永山关方向那逐渐清晰的轮廓,低吼一声:“弟兄们——夺关!”“杀——!”压抑已久的战意轰然爆发,一千名最精锐的山地兵,在贡响的率领下,朝着数里外的永山关西南角狂飙突进。他们没有列阵,没有鼓号,只有狂奔的脚步和兵刃出鞘的寒光。朱常印则带着剩余陆续上来的士兵,紧随其后,一方面作为第二梯队,另一方面迅速在崖顶建立防线,保护这条来之不易的退路和补给线,同时准备接应正面主力。永山关西南角,关墙上的陈军守兵刚刚换岗,正有些昏昏欲睡。突然,远处林地边缘传来隐隐的呐喊和如同闷雷般快速逼近的脚步声。“什么声音?”“那边……好像有人?”“敌……敌袭!从后面来了!”警锣被仓皇敲响,尖厉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宁静。关墙上一片混乱,守城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喝着,士兵们慌乱地寻找自己的位置,张弓搭箭。但已经晚了。贡响一马当先,手中长刀挥舞,格开几支稀稀落落射来的箭矢,脚下毫不停顿。他们选择的突击点,正是关墙一处相对低矮、且守军薄弱的拐角。“搭人梯!上!”悍勇的山地兵们猛冲到墙根下,毫不迟疑地将同伴托起,或者利用飞钩索套住墙垛,咬着刀,猿猴般向上攀爬。关墙上的守军惊恐地向下射箭、砸石头,但狭窄的墙段瞬间涌上数十名敌军,近距离的搏杀瞬间白热化。贡响第一个跃上墙头,刀光闪过,两名持枪刺来的陈军士兵咽喉飙血,踉跄倒下。他毫不停留,如同疯虎般向前冲杀,为后续的弟兄扩大立足点。越来越多的山地兵涌上关墙,惨烈的肉搏在狭窄的墙道上展开,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墙下。“放火!发信号!”贡响砍翻一名敌军队正,厉声大吼。几名士兵立刻将随身携带的、浸满火油的布团点燃,奋力抛向关墙内的营房、粮垛,还有那座最高的西南角望楼。同时,三支涂了磷粉的火箭被射向空中,在黎明灰蓝色的天幕上,拖出三道刺眼的亮红色轨迹,久久不散。几乎在同一时刻,茶盐小道北端的鹰扬军主力大营,战鼓不停,冲杀声声震山谷。黄卫一身明光铠,立于中军大纛之下,面色沉静如水。他看到了远方永山关方向升起的红色火箭,眼中爆出一团精光。“奇兵已得手!齐呼永山关已破,投降不杀!”顿时,鹰扬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:“永山关已破——!”“投降不杀——!”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顺着山风直扑对面陈军据守的山头阵地。山上的陈军士卒,不少人都下意识扭头,望向几里外永山关的方向。这一看,心直接凉了半截。只见关城西南角那片天空,火光冲天而起,在渐渐放亮的天幕下格外扎眼。隐约还能听见随风飘来的、模糊却激烈的喊杀声。“真……真破了?”“关城起火了!咱们后路……”恐慌在陈军阵地上蔓延。军官的呵斥声变得焦躁而无力。黄卫立马于中军旗下,眯着眼观察对面山头的动静。他看到那些影影绰绰的敌军身影开始躁动,防御的箭矢也稀疏凌乱了许多。“还不够。”他低声自语,随即对身旁的传令兵道,“让嗓门大的,再喊:汉川军秦昌大帅两万精锐已进关城,再不降两面夹击片甲不留!”很快,更整齐、更具穿透力的吼声从鹰扬军阵中响起:“汉川军秦昌大帅——两万精锐已进永山关城——!”“再不降——两面夹击——片甲不留——!”“秦昌”两个字,像两块冰冷的巨石,狠狠砸进了许多陈军士卒心里。秦昌当年在鲁阳垒京观的事,虽过去几年了,但提起“秦昌”还是能让不少当兵的后脊梁发寒。对面山头的骚动更明显了,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争吵声。黄卫嘴角扯了扯,对旁边的亲卫队长道:“看来,还是秦帅的名号好使。”亲卫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闻言咧了咧嘴:“人的名,树的影。秦帅当年……咳,虽然法子狠了点,但这招,管用。”黄卫没接这话,只是望着山上,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我向来不赞成他那套。杀人不过头点地,何必……但有时候想想,有时候他那法子,或许真没全错。至少,能让不少人少些不该有的念头。”他话音刚落,对面山道上,一小队人打着白旗,踉踉跄跄地走了下来。为首的是一名穿着陈军千户服色的将领,头盔丢了,发髻散乱,脸上又是汗又是泥。很快,斥候飞马来报:“将军!山上敌军派使者来投!称愿降,只求活命!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黄卫脸上并无太多喜色,只是点了点头,对亲卫队长吩咐:“带咱们的人过去,把对方军官都筛出来,单独看管。告诉兄弟们,降兵不杀,但谁敢异动,格杀勿论。另外,军中的督战队也派过去,盯紧点。”“是!”亲卫队长领命,点了一队精悍亲兵和数十名面无表情的督战士卒,快步向那队降兵迎去。黄卫则转向传令兵,语速加快:“传令!步军营接管此处所有工事、物资,并看押战俘,清点造册。骑兵营三千,飞骑炮营四千,立即集结,随我轻装疾行,赶往永山关!再派快马,通知张丘将军,让他尽快结束佯动,率部向永山关靠拢!”“得令!”命令迅速传下,步兵们持矛挎刀,开始有序上山,接管阵地。骑兵和炮营的士卒则迅速整队,检查马匹、火炮、弹药,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高效的气息。黄卫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被接收的降兵队伍,又望了望永山关方向那愈发明显的火光烟柱,一扯缰绳:“出发!”七千人马,丢下大部分辎重,只携带随身兵械和少量干清水袋,如同离弦之箭,沿着茶盐小道和已知的相对平缓路径,向着永山关方向猛扑过去。马蹄声、脚步声、器械碰撞声汇成一股洪流,惊起了道旁林中的宿鸟。黄卫面上虽然平静,但心急如焚。奇兵攀崖夺关,听着解气,但四千人钻进有一万五千守军的关城里,那就是虎入狼群,再凶猛也得被啃得骨头都不剩。朱常印和贡响放信号,说明他们至少暂时夺下了部分关城,但能撑多久?他不断催促进军速度,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——哪怕赶到时关城还在混战,哪怕要顶着伤亡从外面再硬啃一遍,也必须把永山关这个钉子拔了!他没想到的是,此刻永山关内的情形,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数倍。关城之内,已是一片修罗场。狭窄的街道、曲折的巷弄、高低错落的房舍,到处都在厮杀。贡响带着一千山地兵突入关城西南区域后,确实一度造成了巨大混乱。他们四处放火,斩杀看见的敌军,试图扩大控制区域,并与从正面攀上关墙的朱常印部汇合。但陈军主将任冲的反应,快得惊人。这位以智谋着称的将领,在最初的震惊和西南角失守的慌乱后,迅速判断出突入的敌军数量不会太多——否则不会只从西南角一隅突破。他立即收拢了最初被冲散的部队,并派副将吴贵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亲兵营和一部守军,反向压向西南区域,同时严令其他各门守军不得妄动,死死钉在自己的位置上,防止这是调虎离山。吴贵是军中闻名的勇将,使一杆沉铁长枪,悍不畏死。他带着近七千生力军杀入战团,立刻稳住了阵脚,并将贡响部不断压缩。巷战,是勇气、体力、经验和纪律的绞肉机。山地兵再精锐,但毕竟人数太少,又是连夜攀崖、突击入城,体力消耗巨大。面对人数占优、熟悉地形、且有勇将领头的陈军反扑,开始不断出现伤亡,控制区域一点点被蚕食。贡响左肩中了一箭,被他咬牙折断箭杆,继续挥刀拼杀。他身边的亲兵已经倒下了三个。朱常印带着陆续从崖顶下来、穿过被贡响部夺下的西门不断增援,但关门不比城门,相当狭窄,兵力投入速度有限。他本人也在混战中被刀划开了大腿,血流如注,简单包扎后依然一瘸一拐地指挥战斗。“把他们都压回去!夺回关门!”吴贵的吼声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。陈军发了疯似地向缺口处涌来,弓弩、刀枪、甚至石块,从四面八方倾泻。山地兵们背靠着残破的关门和临时用尸体、杂物堆起的矮墙,拼死抵抗。每一刻都有人倒下。尸体在关门处层层堆积,滑腻的血浆浸透了泥土和碎砖。贡响已经杀得脱力,拄着刀剧烈喘息,眼前阵阵发黑。朱常印脸色苍白,但眼神依旧凶狠,不断下令调整着防御的薄弱处。“将军……快顶不住了……”一个满脸是血的百户嘶哑道。朱常印看了一眼身后,关墙之外,是逐渐明亮的天空和寂静的山野。援军,还没来。他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吼道:“顶不住也得顶!想想咱们是怎么爬上来的!死,也得死在关门!给后面的弟兄留条路!”“杀——!”残存的山地兵们发出困兽般的呐喊,又一次抵住了陈军的冲击。但任冲和吴贵已经看出了他们的疲态和弹药将尽。“他们不行了!再加把劲!一鼓作气冲垮他们!”吴贵亲自挺枪,身先士卒,再次发起冲锋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关城外,隐隐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和嘹亮的军号声!“鹰扬军,全体攻关——!”“杀进关去——接应弟兄——!”,!黄卫率领的骑兵,如同狂飙的怒涛,率先冲到了永山关外!他们看到了那冒着浓烟的城墙,看到了关口处惨烈无比的厮杀,看到了那些背靠残壁、摇摇欲坠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同袍。“骑兵!弓弩连射!”黄卫眼睛瞬间红了,长刀前指,一马当先。三千骑兵,纷纷抽出弓弩,一轮弩雨向陈军而下!刚刚还气势汹汹的陈军后队,顿时人仰马翻,一片大乱。几乎同时,飞骑炮营的士卒也扛着轻型火炮和更多的弩箭赶到,在骑兵的掩护下迅速展开,对着关墙上和关口内侧的敌军密集处,就是一阵猛轰疾射!“援军!我们的援军到了!”关门处,已经濒临绝境的山地兵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哭嚎。朱常印一屁股坐倒在血泊里,大口喘着气,想笑,却扯动了伤口,疼得直抽冷气。贡响则直接仰面倒下,望着天上飘过的硝烟,喃喃道:“狗日的……总算来了……”吴贵见势不妙,还想组织抵抗,但被进入关门的鹰扬骑兵一个冲锋就搅乱了阵型。他本人被几骑盯上,乱刀砍来,虽然悍勇格杀两人,最终还是被一杆马槊刺穿肋下,惨叫着倒下。任冲在关城中心的高处望楼上,看到了这一切。他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完了。关门已彻底被敌军内外打通,援军正源源不断涌入。骑兵在街巷中虽然受限,但那股冲垮一切的势头已经形成。更远处,烟尘滚滚,显然还有更多敌军正在赶来。再打下去,就是全军覆没。他痛苦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决然:“传令……各门守军,交替掩护,向……向磐石城方向撤退。能走多少……走多少。”他知道,这道命令一下,永山关就彻底丢了。但至少,还能保住部分兵力。命令很快传开,本就因后方被破、敌军援军降临而士气崩溃的陈军,顿时失去了最后一点抵抗意志,争先恐后地脱离战斗,向关城东门涌去,溃逃而去。黄卫率军冲入关城核心区域时,遭遇的抵抗已经微乎其微。他迅速分兵控制各门、府库、粮仓,清剿残敌,然后回身看向关门处。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大将,也心头一震。缺口内外,尸骸枕籍,层层叠叠,几乎将道路堵塞。鲜血汇成小溪,顺着地势流淌,空气里的腥味浓得化不开。残存的山地兵们或坐或躺,个个带伤,浑身浴血,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,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熬过地狱后的麻木与释然。军医和担架队已经开始忙碌,呻吟声、呼唤声不绝于耳。“朱常印!贡响!”黄卫跳下马,大步走过去。朱常印被人搀扶着站起来,还想行礼,被黄卫一把按住:“伤得重不重?”“腿挨了一下,死不了。”朱常印咧嘴,露出带血的牙,“就是……折了不少弟兄。”黄卫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,沉声道:“你们立了大功!没有你们死守这个口子,咱们这仗就打成了夹生饭!好好治伤,后面还有硬仗!”他又走到贡响身边。贡响伤得更重,左肩的箭伤很深,失血过多,脸色灰败,已经说不出话,只是看着黄卫,眨了眨眼。“赶紧抬下去!用最好的药!”黄卫对军医吼道。处理完伤员,黄卫立刻登上关城最高处,俯瞰全局。关城大部分已落入掌控,只有零星的战斗在角落响起。东门方向,烟尘未散,那是任冲残部溃逃的方向。“将军,追不追?”一名骑兵校尉请示。黄卫摇了摇头:“穷寇莫追,尤其任冲这种对手,小心有埋伏。让张丘将军的部队尽快赶到,接管防务,肃清残敌,修复工事。另外,派人立刻向李章大帅、向怀东将军,还有归宁王上,报捷!就说,永山关,已在我手!”“是!”捷报迅速向着北线李章大营、贡洛城、以及遥远的归宁飞去。当张丘率部气喘吁吁地赶到永山关时,看到的已经是一座基本被控制、鹰扬旗帜在残破关墙上飘扬的雄关。他不得不说,除了将士们的英勇,还有上天保佑。两军会合,迅速忙碌起来。救治伤员、收殓遗体、清点战果、关押俘虏、修复防御、安抚城内未及逃走的少量百姓……千头万绪。黄卫没时间休息,他带着张丘和几个重要将领,一边啃着干粮,一边在关城官衙里,对着地图商议下一步。“任冲败退,方向是磐石城。陈仲在磐石城至少还有三四万兵力,加上溃兵,实力仍不容小觑。”黄卫指着地图,“我们虽然拿了永山关,但伤亡不小,需要休整补充。而且,关城损毁严重,尤其是西南角,必须尽快修复,否则守不住。”张丘点头:“将军说的是。眼下最重要的是站稳脚跟。向怀东将军那边的补给,应该已经在路上了。另外,是否请示李帅,看北线能否再调拨些兵力过来?永山关一失,陈仲南面门户洞开,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,!“我已经派人快马去禀报李帅了。”黄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“李帅如何决断,我们听令就是。在此之前,咱们就做好两件事:第一,把永山关给我守得铁桶一般;第二,派精干斥候,盯死磐石城和任冲溃兵的动向,还有陈仲其他方向的调兵迹象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众将:“这一仗开了头,接下来,才是真正见真章的时候。都打起精神来!”“是!”一日后,永山关大捷的消息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在鹰扬军控制区内外,激起了层层波澜。最先接到消息的是贡洛城向怀东,此时粮草军械早已准备了大半,立刻组织民夫车队,源源不断运往永山关。他还额外调拨了一批工匠和建筑材料,帮助修复关城。同时贡雪带着三千山地兵前往。而北线经略使李章接到时,已经是二天后,在帅帐中对着地图沉默了足足一刻钟,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案上:“好!黄卫打得好!这一下,棋盘活了!”而千里之外的归宁城,当捷报以六百里加急送入王府时,严星楚正在与张全、邵经、周兴礼等人商议西南整体方略。“永山关拿下了!”史平几乎是捧着文书小跑进来的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严星楚接过文书,快速看完,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。他将文书递给张全:“黄卫不负众望!奇正相合,打得好!”张全仔细看完,亦是抚须点头:“确是漂亮一仗。虽伤亡大,但战略意义更大。南线门户已开,陈仲腹背受敌之势已成。”邵经更是兴奋:“王上,如此一来,李章那边调度起来,余地就大了!是不是可以让马回部加速南下?”严星楚沉吟片刻:“既然让李章全权决策,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吧,我们不干涉。”他看向周兴礼:“老周,王生那边,有没有磐石城的新消息?”周兴礼答道:“还没有消息传来。”严星楚点点头:“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传来了。”王生的情报虽未抵达归宁,却在两天前就送到了武朔城。:()军户庶子,我靠征召定鼎天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