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语气是季阅微熟悉的怯懦,畏畏缩缩,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问题都是朝他来的,他毫无招架之力,只能原地告解。
他说:“我知道你对我不是很满意。”
季阅微握紧方向盘。
她还是不看他,但不知为什么,渐渐感到一种愤怒。
她不知道这个愤怒从什么地方来的。
也许是奶奶去世的时候,也可能是一次次辗转求学的时候,季阅微不知道,她只知道心里头冒出一股火,一股不知道应该怎么样的火。
察觉她的紧绷,季一陶声音更低,他说:“我就后悔一件事,就是那次让你转到资仁。后来又和你说了那样的话,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后悔”
“但是,阅阅,你知道,我也没办法,我真的没办法,你如果恨我就恨我吧,但是这件事,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吗?”
心脏被很细的钢丝裹住,一点都逃不开,动一下都鲜血淋漓。
季阅微垂眼,慢慢地呼吸,片刻低声:“你想谈什么?”
“你和梁先生。”
季一陶看着她,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尖锐得可怕,他对季阅微说:“你真的喜欢他吗?”
“还是因为他对你很好,弥补了一些成长过程没有的我是说,你能分辨吗?”
他难以启齿,又觉得有必要说清楚,他遮遮掩掩,不知道是对两人关系“本质”的遮遮掩掩,还是对隐含的自己的失职行为遮遮掩掩,总之,他狼狈不堪,又阴险狡猾。
季阅微没有说话。
她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。
一种巨大的、海啸一般的不可思议。
她动作很慢地转头去看季一陶,眼神冰冷到极点,厉声:“你是说,我因为—
—”
“不是不是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语气吓到了,季一陶否认得很快,他看着季阅微,下意识后退,靠上车门慌乱道:“我的意思是,你看,心理学上不是有——”
“我不蠢。”
季阅微感觉到自己在发抖。置身冰窖那样的颤抖。
她死死地握紧方向盘,握到指尖惨白,指甲陷进去,带来迟钝的疼痛。
“我们不说这个了。”
被她的样子吓到,季一陶转身打开车门想要下车,但忘了解安全带,又被一下带了回去,样子可笑又古怪。
“阅阅,你不要生气了。”
被“拽”回来的季一陶再次面对季阅微,好像终于明白应该做什么了。
他低着头说:“我胡说的,我刚刚想到的,没有过脑子,你别生气。”
季阅微坐着没有动。
仿佛回到了记忆里某个读书的时候,也是这样,麻木得心脏都不会跳了,身上止不住地冒寒气,却搞不懂为什么,也没有任何办法。课本上的问题和现实里的问题完全不是一回事。哭都哭不出来。
那个时候,她最想的就是奶奶,偶尔也会想想妈妈。但妈妈太模糊,奶奶最亲密。只要想到奶奶,她才能哭出来,然后身上的冷意和心里的颤抖都会好一些。
路边的行人热闹至极。
街道狭窄,他们好像挨着车说话,兴高采烈的、眉飞色舞的。
但时间越久,车里却一点点变成了冰窖。
被“冻”得不轻的季一陶的面色比之间还要惊慌,他神色凝重地不停打量季阅微,慢慢意识到之前话里的不妥和欠考虑后,他又给她道了次歉。
季阅微没有说话。
她看上去这辈子都不会和他说一句话了。
车门打开又关上。
季一陶想走又不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