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才二十岁”
停顿片刻,魏德凯又重复,他叹了口气,说:“太年轻了,变数太多了。”
艾伦却忽然开口道:“她在二十岁就能做出这样的成绩,已经足够了,你不能要求她一辈子都耗在里面。”
“像你一样吗?年少成名、再籍籍无名?”
他语气尖刻,不乏讽刺,但语调是很和缓的。
魏德凯沉默不语。
他的神色有种难以擦除的晦暗,深深地、印刻在他的面容上,仿佛这一生,最后回到普林斯顿,一切就都真的尘埃落定了。
他闭了闭眼,绕开艾伦的话,提醒道: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他变得冷酷,又有些顽固,固执地想在艾伦那里得到一个可以让他满意的回答。
艾伦感到烦躁,他猛地站起来,却没有立即走开,边上踱了两步,又去看下面笑得眼睛眯起来的季阅微,他说:“我说过了,自己的学生自己带,不要找我。”
扔下这句,他就冲下去朝一帮人大喊:“干什么!还没结束呢!”
“季阅微你上台好好说,跑来跑去干什么?”
“还有你们几个?谁的学生?报告中途就出来逛街?谁的学生?扰乱会场秩序——告诉我,我要去找你们的导师——都给我坐回去!”
前方一顿鸟兽散,魏德凯笑了笑。
会议在艾伦犀利、且完全不给面子的点评中结束。
他说季阅微后半程的演算粗糙得不能再粗糙,说完面向计算实验小组的同事,后悔道,你们知道当初那篇论文对我来说也是挑战了吧,搞得季阅微面红耳赤,大家会心一笑。
又说如果没有William的思路撑着,还不知道要算到哪里去,他指着最后缩到黑板边角的那块演算,和小得不能再小的字母,呵呵笑着说:“季小姐,没人会带放大镜开会,这是您的特色吗?以后我们得放海报上提前通知——前野先生都跑上来看了。”
又是一阵大笑。
魏德凯也笑了起来。
季阅微红着脸就没消下去过,她瞪着艾伦又去转头找魏德凯,魏德凯朝她点了点头。
结束她跑过来问教授身体怎么样,魏德凯说还不错,今天很高兴。霍尔明说时间不早,请他去晚宴,一会还有小型的交流会。魏德凯便道,阅微也一起来吧。
众人下楼,季阅微跑在最前面,等不及似的。艾伦已经不想说什么了,他真的很疑惑一个刚刚报告完的学者会这样风风火火、小鸟一样叽叽喳喳、踢踢踏踏。不过,视线同魏德凯对上,他又装作一副毫不相干的模样,面无表情转头看向别处。
梁聿生等在一楼的休息室,室内暖气太足,他昏昏欲睡。
窗外暴雪连绵,他最后也睡了过去,半途惊醒,询问路过的同学,会议好像并没有结束的迹象。他就起身去外面转了转。
雪还是很大,铺天盖地。
纷扬的雪片将楼里递出的光线切成碎末,在这片无垠里,微微发亮、轻轻闪烁。
梁聿生抬头望着,时间已经过去快六个小时,他不知道怎么样了,有点担心,但听提前离开的同学说,好像很精彩。
他想象不出。
留存在脑子里的、与之相关的大部分信息,都是不太好的印象——莫名其妙的老师、居心叵测的前辈、完全没有时间概念的课程安排,这个世界对季阅微来说困难重重,就算精彩绝伦,他还是觉得潜藏危险。
他在雪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圈,想着时间再晚一点,就上去看看。
都不吃饭可以,不关他事,但季阅微得吃饭。
等肩上落满雪,前方忽然传来季阅微的声音。
“哥哥!”
她从漫天大雪里冲出来,冲到他面前,风雪掩盖她的声音,她朝他大声说话:“我找你你不在,不冷吗?”
梁聿生低眸瞧她,一路兴致勃勃,冲在所有人前面来找他——
她脸颊通红,全身上下带着室内包裹的热气,鼓鼓的、生机勃勃的,一双眼雀跃明亮,她说:“你肯定想不到,我把后面都解出来了。我自己也没想到,我手都在发抖哥哥!但是没人看见,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,我也没想到就这么推出来了,每一步都连着下一步,我脑子里好像有台计算机,太神奇了哥哥!”
梁聿生想,现在他可以想象了。
他捧着季阅微的脸,亲了亲她的眼睛和嘴巴,在季阅微嫌他手冰的时候,使劲捧住不让她挣脱,他笑着重复她的话:“太神奇了哥哥。”
季阅微也笑,说你手好冰。
说完,她缩了缩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