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牵着图南的手,低头,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掌心,浑身发冷。
这是天道给予他的报应。
后来,最是张狂桀骜的清玄仙尊跪在当初飞升的白玉仙台,一阶一跪,一跪一叩头,一步一步叩首跪上仙台。
——如若我同天道斗的代价是我的妻子,那么我三拜九叩,跪上九重天阙,求天道怜悯。
他薛惊寒一生张狂自负,不知天高地厚忤逆天道,罪由已出,只乞上天垂怜,怜其妻稚弱无辜,不叫卿卿再受苦楚。
薛惊寒叩首在地,额头贴着台阶,背脊一弯再弯,几乎伏地。
他在求天道放过他的妻子。
要带走他的妻子也好,要惩罚他也罢,不要再叫他的妻子再受病痛的痛楚。
他的妻子只是一只小狐狸,只有几百年的修为,如何能受得了如此折磨。
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因果都由他一人承担。
榻上气息孱弱的图南忽然慢慢睁开眼睛,吃力地抬起手,怔然地抚着心脏,只觉得心脏没来由地有些闷。
他慢慢地起身,挪到案桌前,披着宽大的外袍,伏在案前,垂首一笔一划地写着书信。
图南不知道什么时候主神空间会将他召唤回去——薛惊寒一直同主神空间争夺不休。
唯有薛惊寒放手,他才能回去。
伏案的图南没什么力气,很慢很慢地写着书信。
他在书信里叫薛惊寒不要难过,同薛惊寒说若不飞升去上界,那便留在玄天宗,做一位好师祖。
图南写了整整半日,才写完一页书信。
他疲惫地将笔搁在一旁,慢慢地将书信放在匣中。
镶嵌着同心扣的檀木匣盛满书信。
每一封书信的最后都是叫薛惊寒在他走后不要难过,好好地活下去。
写完书信的图南望着檀木匣发了一会呆,慢慢地回到床榻上,蜷起身子。
他告诉自己没关系,很快就能跟真正的一号见面。
可一想起薛惊寒,图南仍旧是鼻头发酸。
——没有哪个世界的一号,要经历两次失去,要两次眼睁睁看着他离去。
图南终于发觉,爱与恨不分彼此。
薛惊寒应该恨他。
恨他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抛弃他,恨他连给予他追随而去的权利都要剥夺。
可薛惊寒也爱他。
他是如此如此地爱他,爱到几乎可以忽略那点恨,因此那点恨也成了爱。
图南终于知晓,有些人的恨,只需要一点点爱就能消弭。
在这场同气运之子的博弈中,主神空间的筹码只此一个,但一个足以。
——是将爱人留在身边,看着他日复一日地忍受病痛折磨,还是将爱人送回天道的身边,给爱人一个解脱。
答案显而易见。
叩首伏地的清玄仙尊额头再一次抵住地面,慢慢地闭上眼。
玄天一百二十七年。
大雪停的那日,图云丹出关。
他看到宗门内一片雪白,所遇弟子皆着丧服。
图云丹拦住一位弟子,迟疑询问,“……何人去世?”
弟子道,“清玄仙尊的道侣病逝了。”
图云丹怔然,许久后才踉跄奔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