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来到办公室时,文度的胸腔里,像是被挖走一块,注意力四处游走,不肯乖乖停在脑中。
所以她需要比平时,花费更多的控制力,才能展现自然,像从前一般高效办公。
其实不止是她,每个办公室的氛围都不一般,连后勤处的空气都快变质。
众人齐心协力假装无事,但眼神交互间,都交换了不算轻松的心事。
既然众人的心事都不轻松,文度偶尔的低落,也再正常不过,她甚至庆幸周围的气压低沉,可以减少她处理人际带来的耗能。
但是一早上储存下来的能量,到了下午,立刻开闸放水,险些耗尽。
“文主任在家休息了一天,精神可还好?”
“还好,”文度侧脸抬眸,标准微笑显露,“说实话,熬了两天夜,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,不过相比于日夜操劳的纪处长,我肯定还是要好一些的。”
说话时,她的目光带到对方手里的鲜花,玫粉和淡粉相间,奶白和米白映衬,腰间一条丝带,垂在细长的指尖刚刚好。
“梧桐街附近的花店关门了,文主任又是爱花之人,如果最近不方便买花,就由我来送吧。”
纪挺夕将鲜花放到电脑后端,窗畔的阳光一照,玫瑰的颜色越发明丽,如同摄影师经手的高调写真。
话说得漂亮,但言下之意也昭然若揭——花店被搞垮,害得文主任买不了花,这个我有责任。以后就由我来送花吧,你也不用每次专程跑去花店,惹一身的骚。
瞧这作态,就知道她想重返原位,做回信息室的常驻编外人员,这一点从公事上说,文度当然喜闻乐见,但并不乐见她手里的花,就是送把砍刀来,都比送花让她舒服。
“谢谢纪处长的好意,不过鲜花这东西,我以后可要戒一下了,没想到买个花,都能碰到异端分子,现在想想都是后怕。”
话说到这里,纪廷夕顺坡下驴,“我的错,错怪了文主任,今晚如果有果酒,一定自罚三杯。”
果酒算什么,烈度不够高,文度深以为,只有毒酒才算像话。
“你也是秉公办事,我想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,遇到可疑情况,也会第一时间出手,保障大楼里同事的安全。”
“遇到文主任这么通情达理的同事,是我的荣幸。”
“有纪处长这么尽心尽责的同事,也是我的荣幸。”
两个人相视一笑,笑容消失之后,是笑不出的深意。
文度从她的眼中,可以捕捉到探寻的意味,不再是纯粹的热情,或者说伪装的纯粹热情——不是纪廷夕伪装能力的下降,而是现在,她故意流露出了底色。
从前,两人打暗牌,所有心理活动,都在心潮里流动,绝对不会放到眼波里流转。
但现在,说是暗牌吧,都已经撕破过脸,彼此的意图藏无可藏;说明牌吧,又互相客气相待,虚与委蛇,好像生怕对方受了半点怠慢。
中和下来,均衡成更为高级的阴阳怪气,表面的客气一如从前,但内部的攻与防,已经渗透到表面来,进化为博弈的一部分。
比的就是谁更能忍住敌意,沉住气。
想到这一层,文度回眸看窗边的伯爵红茶——哦,这花不仅是来宽慰她,还是来刺激她的,难怪看起来如此妖艳炫目。
……
月穆出了门,在外人的视角看来,她一天的时间,都在联栋房里度过,是勤俭持家的优秀雇工代表。
但实际上,她的生活相当丰富多彩,并且刺激程度,并不比文度低。
文度的战场集中于卫院之内,月穆的战场,就遍布北郡的广阔街区——星星之火,洒满大地。
夏之莲花店关门,月穆转眼就物色了一家新的花店,店面宽敞,还提供DIY自助服务,允许顾客自己上手,放飞自我。
新花店在稍远的悬玲街,月穆买了一篮子向日葵,转过街角,就走进了一家福利院,院门虽然不够宽敞,但里面孩子的笑脸,与鲜花的明媚相得益彰。
每次见人来,孩子们都会笑得花枝招展,把压箱底的绝技拿出来,希望被人挑中收养。
但其实福利院里的条件并不差,自从把瑟恩儿童从院里剔除,再加上北郡台的补贴,伙食和娱乐条件都直线上升,一日三餐吃得比普通学校还营养均衡,馋得隔壁的街道阿姨都想来蹭饭。
阿灵本来在展示独门的倒立神技,但见是月穆,马上一个神龙打挺,就把身子调了个位置。
院里上到十四岁的“老人”,下到十四个月的“小人”,都知道月穆只来探望,从不收养。
但这并不影响孩子们见到她的热情,像水里的金鱼似的,一股脑聚上来,瞅着她手里的“面包”。
见“金鱼”上钩,月穆蹲下身来,将篮子里的向日葵分开成朵,一朵送给两个小朋友,让他们自己争去,最后一朵捏在手里,她面带笑意,瞅着眼前的小男孩。
“如果我没有猜错,这朵肯定是给我的。”
“为什么专门给你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