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找子芹和子岑确认过,她们听到这个词,第一反应就是二楼,虽然后来改成了一楼。”
文度拿筷子的手动了动,见锅里菜叶熟透,但还是没轻易去夹,怕动作露出破绽。
之前见纪廷夕检查解译记录,她能保持淡定,一大原因就是,已知在北郡城中,没有哪个荷梦人对瑟恩语的研究,比她更深入,而卫调院的人,也不可能请瑟恩人当语言顾问,更不可能向瑟恩人泄露密文内容,所以综合考虑下来,没有人能检查出她译文中的错误和缺漏。
但是没有想到,纪廷夕这人另辟蹊径,把单个语法点拿去测试子芹姐妹。她们长期留在卫院,果然是个不定时炸弹,能提供的价值,远远不止指认吉欧尔站点那么简单。
“这件事情呀,再次证实了语言这个学科的特点,外语者再怎么研究,也比不上母语者对语言的领悟自然。多谢纪小姐给我指出来,我一定谨记下来,在以后的工作中避免再出现类似错误。”
“不不,你不需要谨记,作为母语者,你天生就熟悉。”纪廷夕完全不给下台的机会,继续发力,“文小姐之前的讲座,我有幸听过,是关于语言中的文化现象吧。我记得当时你举过一些例子,这些例子给我印象非常深,之后我又了解到,你写了七本语言类专著,其中有一本叫《瑟恩语的起源》,里面有涉及到瑟恩文化的分析。
“其中第212页的第十一行开始,有清楚地提到,瑟恩语中,表示一楼的单词,放到日常环境使用中,普遍理解为一楼,但是在处理瑟恩的文学作品时,一楼应该翻译为二楼,符合外语学习和阅读者的理解习惯。”
纪廷夕顿了顿,给文度插话的机会,但文度保持沉默。
——在她一个语言学者的角度来看,这个证据已经足够扎实,足以证明她的错误和用心。
甚至在这一刻,她开始认可纪廷夕,虽然她是一个刽子手,但她为了揪出卧底,花了大量时间钻研,甚至还仔细翻阅了七本专著。
专著虽然用荷梦语书写,但里面涉及大量的瑟恩语和外邦语言,连语言专业的学生,都很少能将七本专著啃下来,她一个外行,居然如此刻苦,还能在书中找出相应的例证。
在绝对的铁证下,任何解释,都只是欲盖弥彰。
“当初你的审译错误,造成抓捕行动的失败。外勤人员蹲守了一下午,最后破门而入,发现房间内的都是普通的荷梦民众,而真正的瑟恩成员,早就发现异常逃走,他们一直没有想明白,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,没想到最开始得到的消息,就是误导。”
纪廷夕将火调小,打算慢煮慢炖,锅里的泡泡徐徐上冒,达到临界点后,层层炸开,聚集的热量在一瞬间爆发,文度看在眼里,心里被灼伤。
按照职业素养,也按照往常的习惯,这个时候她应该维持正常行为,继续吃饭,继续谈话,让对手看不清她真实的内心活动。
但是筷子安放在木托上,泡泡破裂在死静中,纪廷夕的话语落地后,好像一切都有了结果,无需再演。
她伪装了三年,三年内全年无休,浑身的每一个细胞,都像打了兴奋剂般敏锐,甚至都尝试控制梦境,怕说出的梦话暴露重要信息。
她掩藏了自己的需求、情绪,甚至是精神状态,在夏之莲花店倒闭的第二天,就拿出最佳状态,提前达到工位,组织一天的工作。
这种紧绷而虚浮的状态,像是一个长袍,将她罩在其中,长期呼吸不畅,只有晚上能稍作喘息。
但有时躺在床上,半梦半醒时,她会忍不住想,也许自己哪一天暴露了,会不会就解脱了?
不用每天深入狼群中央,不用每天接受检查和审视,不用每天想方设法,迫害自己的同胞,然后又争分夺秒地去挽救。
更不用走在街上,看见瑟恩模样的人,都要远远绕开,划清界限。
她做的迫害,算不上高明利落;她做的挽救,也不够光明正大。
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卫院人,也不能算一个真正的瑟恩人。她就一直披着厚重的袍子,穿梭在两道墙间逼仄的夹缝里,指缝里满是血污,混杂着荷梦人残骸,还有瑟恩人的血肉。
她遮遮掩掩,需要随时做好被卫院枪毙的准备,也要做好被同胞唾弃的觉悟。
现在,这一天真的来了,没想到是在一家餐厅里,在饭桌旁,锅里还冒着热气和菜香,像是为了这一刻庆贺。
只是纪廷夕不可能让人好过,她的话语、她的动作,她准备的每个细节,在这一刻化作一把匕首,刺开了文度身上的长袍,呼吸一下子就顺畅开来,但同时也变得紊乱和破碎。
痛感和麻木同时来袭,刀上像是淬了毒液,但毒液里混合着麻药,扎进胸口后,疼在一瞬间,麻木也在一瞬间,两种感觉对冲之下,形成了一种茫然的平静。
在这一刻,文度放弃了严格的姿态管理,她静静坐在原位,允许自己不做反应,缓慢调整心态。
桌边,已经安静了一分钟,纪廷夕礼貌待人,给客人留足反应时间,没有催促对方回答。
空白期出现三秒,都算反应失误,露出破绽,但文度似乎已经不在乎,锅里的气泡冒完后,她终于转头,看向窗外。
广场边,公务人员终于上了车,开车离去,人们举着牌子,紧跟其后,嘴里大喊着什么,想必足以透过玻璃,传入车内,让那位贵官走得也不安生。
“这幅情景,想必纪小姐更是喜闻乐见吧?”
纪廷夕才解决完蔬菜,打算下点冻豆腐换口味,“文小姐喜闻乐见就行,不用带上我。”
“我可以是卧底,你就不能是了吗?”文度慢慢回眼,目光像是探照灯,在室内巡视了一圈,终于扫到她脸上。
纪廷夕笑了,长筷在锅里烫了烫,“怎么,你也有证据?”
文度重新拿起筷子,眼里的茫然已经清空,换做坚定的焦距。
——她严密的管理姿态,再一次回归。
“我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,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吃饭,就像你说的,赶过来多辛苦啊!”
第73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