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星对外表现的性格,外放而粗糙,但实则他比纪廷夕还要谨慎,再加上纪廷夕离开前,专门找他谈话,强调了暗藏的风险——表面上看,卫院在明,他们在暗,更有利于行动,但白卓的加入,让事态更加复杂,行动也需要更加小心,左右兼顾。
为了保险起见,若星尽量不与组织直接接触,但是纪廷夕离开的第三天,堆积的事情已经达到极致,必须要给一个回应。
12月24日,他下班之后,没有回家,来到了一家DIY画室,今天是和“约会对象”见面的日子,工作在忙,也要丰富生活。
他到了画室之后,发现雅倩已经在坐在了花园里,面前竖着个画板,已经画好了郁金香的轮廓。
“下午好呀,我没有迟到吧?”若星发现,女孩已经贴心地放了把椅子,还点好了饮料,就放在旁边的独几上。
“没有,是我太激动,来早了。”雅倩回头,对她粲然一笑。
若星坐下,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进。
本来还可以寒暄一二,但他实在没有心情,连饮料都没来得及端。
“她还没有回来,去之前说可能第三天就返程,但是今天还没有动静,我以工作为理由询问了上级,但给的回复会议时间延长。”
雅倩目不斜视,一心一意都在自己的笔触上,“以你对卫院系统的了解,这种情况怎么判断?”
“授衔仪式,加培训会议,不方便使用手机,也可以理解,但是这么长时间的会议,加通讯限制,就十分反常了。除非是遇到特殊的任务,涉及到高级别机密,只能在特点的地点完成,完成之后人才可以离开。”
“那这么看来,她回来的时间不可确定,那部署计划呢?还照常进行吗?”
“先暂停,因为卫站内部的情况未定,如果纪小姐有危险,那情况可能也瞬息万变,先不着急行动。”来之前,若星已经有了答案,他左手拿起笔,开始描画背景阴影,既然是情侣绘画,就不能光一个人出力。
阴影落在了画纸上,也落在雅倩的面颊上,谈话进入到最“难听”的部分,但也是最为关键的部分。
“部署会一直搁置下去吗?组织上需要一个准确的回复。”
“不,不会,”若星的口张了张,像是吸了口凉气,“她走之前,特意跟我交代过,如果她去了冬临,最后……回不来,就由我来接替她的工作,去跟瑟恩组织联系,继续我们的计划。”
……
12月24日,冬临卫调站。
其实在昨天走到纪廷夕楼下的时候,文度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,她很清晰地知道,自己想要什么,要做什么,所以今天走向凌托弗办公室时,她没有犹豫。
但是在去的途中,时间和记忆都被拉长,它们变成两条丝线,盘旋在她的脑中,同时又飘出头外,环绕在她的脚边,想要减缓她的步伐,阻止她的前进。
于是这短短几百米的距离,文度走了很久,也想了许多。
她想起纪廷夕刚上任的第一天,她隔着长廊,远远地一瞥,见她意气风发的背影,条件发射地生出排斥;马蹄湖事件之后,召开通知会议,当纪廷夕公布疑似发现瑟恩神秘组织时,她在心里比划了一把手枪,对准了她的太阳xue;还有出发去梅丝前夕,她稍作犹豫,还是对组织下达了刺杀命令。
回忆里,她和纪廷夕的交锋数不胜数,鲜明又深刻,但又显得异常久远,仿佛是尘封起来的旧照,因为不久之后,交锋变为了合作,关系转了基调,针锋相对被携手共进代替,也有试探、有怀疑、有权衡,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包容。
于是在回忆中,又出现不一样的场景:在弗炎饭店,两人的对峙和坦白;在蒙马小巷,她们一同闲逛,像是多年的挚友;在纪廷夕和自己的家中,她们一次次的密谈,以及一点点加深的了解;还有在隐秘的房间之中,两人躺在一起,彻夜的交心。
久别重逢的那天晚上,文度得知了她的身世、过往以及最本质的政治理想,从而也发现,原来她一路走来,并不比自己容易,确切些说,她比自己更难。
父母双亡,身处敌营,卧薪尝胆,不见天日——她身边,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,但是偌大的立博派,一直在依靠她扎根发展。
明明在做光明的事业,却要承受最深重的罪名,被打为卫院的走狗,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丑闻曝光给媒体,沦为邦内外口诛笔伐的对象。
那一晚,文度躺在她身边,发现她和自己好像。两人的内核,是如此相同,以至于携手共进,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结果。
也是在那一晚,文度以为,从此之后,没有斗争,没有质疑,两个人会携手下去,尽最大努力并肩共战。
直到现在,她也忘不了,在她以为纪廷夕已经阵亡,却忽然又回到自己身边时,那份震天动地又默默无声的欣喜。
——长期浸润在睿耳派营造的文化中,耳濡目染,她都快忘记瑟恩人信仰的神灵,成为冷冰冰的优绩主义者。
但是她看到纪廷夕回到自己身边时,神灵仿佛真实存在,在人生死未卜的那段日子,屈身于她的床边,认真聆听了祈祷,于是此番应验,将心愿成真在她的眼前——在见到纪廷夕的那一刻,她想跪下来,点上一根蜡烛,摆上一盘太阳饼,对神灵做出最真心实意的感谢。
她是一个伪装良好的优绩主义者,因为纪廷夕,她记起了自己的神灵,但是此时此刻,不知神灵是否会怪她不可理喻:日夜祈祷,终于将人盼了回来,现在却要亲自动手,将人重新推回危险的边缘。
回忆绽放完毕,转化出的条带,最终没能绊住向前的脚步,文度准时站到了房门之外,抬头确认办公室的门牌。
大部分时间,她的周围都没有人监视,但身处这座大楼之中,她不敢放松任何警惕,会让每个神情和举动,都不沾染嫌疑的痕迹。
但是现在,她面上的神色,难以抑制地失控,像是胸腔传来的疼痛太过剧烈,以至于牵扯着面部肌肉颤抖,堆积出最深刻的沉重。
如果她之后的举动,有任何不妥,请神灵尽情地降罪于她,但也请一如既往地庇护她的同胞,虚伪和奸猾的,一直是她,也只会是她。
办公室有回应之后,文度的神色快速恢复,迈步走进。不仅凌托弗在,墨绯刚好也在,见她到访,注意力齐齐投来。
“文主任,今天这么早呀?”
“对,因为我昨晚就想到了一些东西,但是担心影响您休息,所以还是决定早上来汇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