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后来,他有一个惊人的发现——文度的立场并不如看起来的那般坚定,或者说,她比他更擅长演戏,表面为卫院鞠躬尽瘁,实则在偷偷送瑟恩人出去,特别是送受苦的女孩出去,送她们去免于伤害的他乡。
文度……可以送这些孩子出去,她可以送他家里的孩子们出去?
她是可以的,对吧?
他开始喜欢文度,对她的印象发生了大转变,从那时开始,文度就是他在学术界最崇敬的人,虽然她是文科人才,和他这个工科人八竿子打不着。
既然是他最崇敬的人,那他就得拿出行动来。文度的生日,他得给她庆贺,文度的爱好,他得一直牢记,文度的身份,他会守护到底!
至于文度邀请他加入卫院的实验室,那一定有她的道理,他一定要加入!
然后,他主动加入了实验室,加入了基地。进入基地之后,见识到了实验的内容,他才终于意识到,为什么文度要让他加入卫院,原来最终的目的地,是来到这最高机密的炼狱。
他在基地里过得倍受煎熬,蛰伏了半年,终于将基地里的机密送了出去,终于帮助到了文度,打破这场胶着的困境。
所以现在,这些混乱和抗议都是好事啊!说明他送出的信息在起作用,文度在起作用,这场顺时的变革在起作用!即使抗议的拳头,是落在了他的身上,砸在了他的头上……
拳头密密匝匝,剧烈的疼痛打断沙嘉利的回忆,思绪断断续续,又回到了现实之中。
他蹲在地下,双手护紧了头颅,但疼痛却一分不减地传入皮肤筋骨,浸透神经的每一处触感,再被无限放大。
这一刻,他仿佛进入到了真正的炼狱,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,在面对最严格的审判。
剧痛之中,他遗留的中毒反应越发明显,肠胃翻腾,胸腔收紧,呼吸管道在痉挛,试图提前结束这场审判,给自己一个快活。
原谬见围攻的势力太大,放弃了强行阻拦的侥幸,她开始挤向门边,寻求警察的帮助。
“警官,请你们帮帮忙好吗?会出人命的!”
后门中,警员探着头,见沙嘉利被围攻,本想前来救助,但这如岩浆般愤怒的人群,一靠近就会烧得灼热,他们试着跨出金属门两次,但很快就退了回去,最终还是关上了大门,隔绝这场愈演愈烈的暴力。
原谬被大门隔绝在外,仿佛看见最后一丝希望在眼前落下,忽而陷入绝望之中。旁边有人听见了她的求助,马上拉拽她的胳膊,一个劲质问。
“你什么意思?在向警察求助?”
“对啊,你是想救那个睿耳台的走狗吗?”
“你眼里还分得清青红皂白吗?读书读傻了吧?”
原谬倏地转身,大声辩驳,“他不是走狗,不是你们想的那样!你们不能随意审判别人,你们四年前就随意审判了我们,现在又在随意审判他们!”
“怎么说话的你?”
“我们帮你们打走狗,你还在这里义正言辞上了?”
人们本来就情绪激动,被这么一激怒,直接上了手,对着原谬推推搡搡,很想当场教训一顿,掰正她的思想。
立博派的成员,本来在安全区域等候,但沙嘉利一直不回来,他们担心出了事,赶过来查看,走进之后,发现果然出了事,见了“战火”中的原谬,急忙拉她出来,和其他女孩一起,往安全的街区转移。
原谬拉住了成员,指向远处的人群,“沙教授在那边,他被围攻了,得马上救他,快去救他啊!”
成员们见势紧急,赶紧深入人群救援,但是人群的密集程度,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估,中途就卡在了人群中,进退两难。掣肘之中,他们摸上了腰间的手枪,考虑用枪声惊退人群,加快救援的进程。
人群外剩余的成员,准备带着女孩们返回车上,先远离危险。但是清点人数时,却发现少了一个,是最小的那个,他转头一看,见朵儿又跑回了人群,她明明腿短个矮,轻易就淹没在人群之中,但却铆足了力气,蹦得老高,在人群之中凸显出来。
“爷爷,爷爷——”
朵儿跳出了人群,向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呼喊。现场已是一片嘈杂,但是她脆亮的声音穿透了人声和人群,到达了旋涡的中央。
剧痛之中,沙嘉利本来都要沉睡过去,但是呼喊穿越了层层阻碍,达到他意识的中心,这一刻,大脑帮他隔绝了疼痛,只剩下对回应呼唤的念想。
是朵儿,朵儿在叫他!
密集的殴打中,沙嘉利抱着自己,硬是直起双腿站了起来,挺直了身子,去寻找声音的方向。
视野一片模糊,但有一个小小的身影,在不断地跳跃,不断地呼喊,像是在一只不知疲倦的蓝点颏,在呼唤朝阳的升起。
然后,他又注意到了一个身影,好像是他不久前才见过的立博成员,就站在朵儿身边。
所以现在……他可以送朵儿离开了吧?可以把他家的女孩们都送走了吧?文度可以将这些受苦受难的孩子们,都转移到他乡了吧?
他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?
他伸着脖子去张望,视野开阔之后,拳头也来得格外用力,一拳打在了他的额骨上,疼痛强势入内,疼得双眼开开合合,浸泡在眩晕之中。
“爷爷,爷爷——”朵儿看见了他,叫得更加用力,仿佛有力的声音,可以将他拉拽出人群。
双眼之中,世界越来越模糊,泛出了杂乱的噪点,紧接着细长的条纹闪烁,没有多久就陷入了黑暗,寂静的黑暗,终于将所有的疼痛都屏蔽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