咬下去第一口,肉是弹的。
不像牛肉的筋香,而是带一点野味的紧实。酱汁没有压死肉的香气,反而被它挑起来,辛辣在鸡腿肉纤维里穿透之后,被油裹着缓了一下。
咬着咬着,肉汁从口腔一角挤出,混着酱、混着根的辛香,一路润下喉咙。
松鸡肉炖的块,因为它性子急些。
它虽然熟得急,却也懂得借借别人的香味——鸡腿肉块在滚烫的汤汁里翻滚几回,便吸足了红艳艳的辛香。咬开来肉丝分明,鲜嫩得很!还带着点野禽特有的鲜甜,与牛腩的醇厚相映成趣,一刚一柔。
两个少年吃得飞快。
汤汁一勺接一勺地舀,酱汁越喝越辣,但也越发上瘾。
快吃掉一小半时,五条悟停下筷子,眉头一挑。
小猫发出灵魂一问:
“之前狩叔教我们煮石狩锅的时候不是说牛奶可以解辣嘛?能不能倒点奶油进去?”
夏油杰一顿,随后反应过来,惊喜道:
“悟!!你太聪明啦!”
他蹭地站起来,从狱门疆里翻出一罐椰浆和一盒软化奶油。
奶油和椰浆厚重醇滑,倒进锅中时发出“咕”的一声,坠入酱汁,和那团橙红色搅合在一起。
白和红刚混上去时有点突兀。但搅拌几圈后,颜色立刻变了。
浓汤从岩浆般的颜色转为更柔和的奶橙色,少了刺眼的辣意,多了温润的光泽,像把一团云搅和进夕阳里。
他俩各自尝了一口。
汤变了!!
根本没被冲淡多少,反而被托住了!?
乳脂将辛辣包裹得更均匀,香料的棱角被磨掉了一些,味道更厚、更绵长。
五条悟大大喝了一口汤,又咬了一块牛肉。
这次辣感还是在,只是没有那么攻击性。
油脂的热度被奶香调和,咖喱的根味从冲撞变成绵长。咀嚼的时候,能感觉汤汁变得更滑,每一口都像被裹了一层软绸。鸡肉变得更温和。土豆也终于显出了自己的角色——那点绵糯和甜味,在加了奶油之后成了整个咖喱的缓冲区,把之前几轮“辣到魂飞”的感觉压下来,变得几乎可以贪吃。
肉不再爆辣,在胃里慢慢热起来。
咬下去不是一下子上头,而是油香在口腔停一会儿,再慢慢浮出那十几种咖喱香料的细腻味道。
不过,最突出的,其实也就是姜黄根、辣椒、豆蔻和孜然这几个角色。
身为咒力食材的姜黄和辣椒都是主角,风味的筋骨全在这。它们俩一遇到热油,那辛辣感便活泛起来,是引路的先锋。
绿豆蔻,则是咖喱中年轻又甜美的角色。它在汤里沉浮,香气丝丝缕缕渗出,炖久了,那股子凉意便融进汤里,调和着辣椒的燥热。
孜然呢?
它能驯服肉类的腥臊,尤其与牛羊肉是绝配,在咖喱里,它负责提供一种温暖的、令人踏实的底香。
这炖煮的过程,便是香料与肉的一场缓慢的“化学反应”。
油脂是绝佳的溶剂,香料中的脂溶性芳香物质在热油中尽情释放、交融,香气分子被激活,四下里乱窜。美拉德反应让肉类表面焦化,生出更深沉复杂的焦香风味。牛腩中的胶原蛋白在长时间炖煮下,温柔地水解成明胶,汤汁于是变得浓稠挂舌,泛着诱人的光泽。脂肪微滴在汤中乳化,形成稳定的乳状液,使得汤汁醇厚顺滑而非油腻。柠檬叶、豆蔻中的挥发性精油,在热力的催化下,与汤汁中的酸、醇发生微妙的酯化反应,生成新的、更柔和的芳香化合物。土豆里的淀粉糊化,默默地增稠汤体,也吸附风味,成为香料的载体。各种滋味——肉丝的鲜、脂肪的润、香料的辛香甘苦、土豆的甜糯——在时间与热力的调和下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!界限模糊了……最终融合成一种圆融饱满、层次跌宕的复合体!
锅底渐渐露出来了。
酱汁还剩一点点,全都贴在锅底边缘,五条悟舍不得浪费,幸好他在这时突然想起了洸姨做的牛乳面包,于是赶紧从狱门疆拿出来,他和夏油杰掰下柔软的面包,把剩下那圈浓咖喱酱刮得干干净净!
酱粘在面包底下,一层软一层粘,入口时面包是香甜的,但舌头先尝到的是咖喱的咸、油的厚、香料的尾味。牙一咬,面包吸饱的汤一下子压出来,从牙根暖到胃底。
你一口我一口,这锅火山咖喱地狱锅被吃的一点不剩啦!
五条悟靠着石头坐下,轻轻喘了口气。
嘴唇是红的,胃是热的,这俩家伙满头冒汗,简直像刚从另一场战斗里爬回来!
2006年2月2日,藏王山。
天光将启,雪地灰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