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没有。书里写的是你败光了祖宗家产,被拉壮丁到国军,只想逃回家,后来被解放军俘虏了,再后来经历各种惨剧,全家人一个接一个死光了,就剩你和一头牛。
福贵戴回帽子,挺胸指着胸前的红太阳徽章:“58年□□,俺表演的皮影戏被评为公社文艺标兵,获得公社大队颁发的荣誉奖章,他写了吗?”
——没有,电影里你的皮影戏被视作旧社会的毒瘤,破四旧时烧了个一干二净,你因此还被公开批斗,被迫检讨封建旧思想。
“还有,69年那会儿,邻村的胡寡妇跟□□好上了,被剃阴阳头游街,当晚跳河寻短见,是俺大冬天的把她从河里救上来的,俺自个儿也落下了咳嗽的病根,俺这算见义勇为吧,他写了吗?”
——没有。书里你和胡寡妇一起扫大街,后来因为作风问题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,你对胡寡妇说,玉音,活下去!像牲口一样活下去!哎,不对,不对,这是电影《芙蓉镇》,呃,串台了。
福贵情绪越来越激动:“再说咧,他写的那些经过俺同意了吗?”
“谁没吃过苦!谁家没死过人!谁乐意将陈年伤疤扒开来一个个给全国人民看,还给外国人看!”
“你乐意不?”福贵冲左边问,又转头冲右边问:“你乐意不?”
说完福贵剧烈咳嗽了起来。
“福贵师傅,消消气,消消气,先喝口茶。”王清上前想拍拍福贵的背,但是福贵用烟杆将他的手拦住了。
王清递了个眼色给马义,马义立刻上前将福贵的茶杯斟满热茶。
福贵咳嗽停了后,叹了口气:“俺也是没法子,要不是搁这时空轮里回不去,俺指定要找那姓余的小崽子,还有那个什么张导演,高低得要个说法!”
对,太不像话了!必须给个说法!
几人附和着齐声谴责余华和张艺谋,福贵脸色稍缓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王清听了福贵说到时空轮,心中一动,他见福贵心情平复了一些,开始套话:“福贵师傅,咱不说那姓余的了,我想问问您,您是怎么进到这个时空轮里的呢?”
福贵放下茶杯,眉头微蹙,像是回顾当年:“这个俺也不清楚,76年大地震,然后就稀里糊涂出现在了这里……当时一起的还有好些人呢。”
哦,王清点点头,1976年那一年非常之特殊,伟人离世,天灾频频,仅7月到8月短短一个月,国内就发生了三次载入史册的特大型灾害,尤其是唐山大地震震惊世界,整个唐山市被地震瞬间夷为平地,死伤无数。
按照高家兄弟的说法,那几年正是上源界面发生异动的时期,磁场紊乱,空间撕裂,导致异象丛生。
马义说道:“前辈,那您来这里已经好几十年了。”
自从听到福贵是抗日英雄,马义是肃然起敬,以前辈相称。
“何止啊?”福贵感慨道:“这边时空轮的时间很乱,俺来到这里也不知道多少年了?当初那些人,剩下的也没几个了。”
“欸,”福贵好像想起什么,问道:“你们四个刚过来,咱国家现在咋样了?”
“前辈放心,中国现在可好了,经过几十年改革开放,我们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二的强国了。”
“没想到啊!赶英超美真的做到了!”福贵眼现泪光:“好,好啊!只要咱国家好,俺们那代人苦一点没有关系,什么委屈都值得了。”
这胸怀!这境界!这格局!
什么是爱国?这才是爱国!
一时之间,家国情怀涌上心头,众人皆不说话。
马义低头沉思,自己虽然饱尝人间疾苦,但是和福贵比起来,他的那些苦算个毛,如果再和人类历史上更远更乱的时代比,连毛都算不上……
时代的一粒灰,落在个人头上,就是一座山。
现在的马义对苦难有了新的理解,对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都市人,身处科技发达,社会稳定,吃饱穿暖的时代,已经是造物主的幸运儿,根本就没有资格说什么“苦”——现代人的苦,大体是一些情绪心理的烦恼,和真正的苦难比起来,和乱世灾年比起来,不免有点“身在福中不知福,为赋新词强说苦”。
……
“福贵师傅,我猜凶手是老干部,对不对啊?”一句话打破了凝重的场面。
还得是气氛组组长高小天同志。
小天也不容易,他是左等右等,好不容易瞅着机会,可算是将话题掰了回来——我太难了!
“不对。”福贵露出你猜错了的快乐表情,他看向其他几人。
“是不是老商?”马义刚想说却忍住了,他摇了摇头,凶手既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,一定是不怎么显眼,或者扮猪吃老虎的主,老商明显太高调了,应该不是。
王清和80老师并没有兴趣玩猜猜看的游戏,他俩微笑摇头,权当是猜不到。
“与天斗,其乐无穷;与地斗,其乐无穷;与人斗,其乐无穷。”福贵麻溜的语录一出口,就知道他的情绪已经完全恢复如常了。
“猜不着吧?”福贵抄起烟杆,看着眼前一众摇头的听众,这正是讲故事最有乐趣的地方。
“别急,俺这就给你们讲。”福贵点着烟,得意地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