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小时候没有流出的泪,都会在长大后姗姗来迟。
“对不起,我把你忘了,我好像忘记了很多很重要的事……对不起、零一姐,姐姐……”祝余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,指尖用力到泛白,拼命想从混乱的脑海裏抠出一点完整的记忆。
可神识海深处只有一片混沌,断裂的记忆被恐慌与迷茫填满。
她分明记得自己在南方小镇长大。母亲是医生,姐姐很受欢迎,邻居阿姨们也非常照顾她们一家,她是在那个孤独且宁静的小屋裏度过了自己的童年,一切都平平淡淡。
回望她的前半生,记忆好像总是定格在一片橘色的夕阳。年幼的祝余透过玻璃往外看,看漫天橘红色火烧云缓缓褪成暗蓝,然后暮色四合,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长大了。
平凡,甚至可以说是乏味。没有任何值得铭刻的波澜。
她只是不小心穿越进了一本小说裏,为了拯救白述舟,以前难过时祝余也曾幻想,说不定一觉醒来,就会发现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。
她可能只是趴在摊开的小说上睡着了,只要合上书页,所有痛苦都会戛然而止。
她本该是这个世界冷漠的过客。
可零一的存在,狠狠撕开了这层自我安慰的假象。她对这裏太熟悉了。实验室冰冷的布局、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,甚至是眼前这张熟悉却陌生的脸。那种镌刻在骨髓裏的熟悉,让她不由得浑身发冷。
她们的神识海在这一刻轻轻相触,如同两滴终于彙合的水。纯粹、干净,却也因此让她所有深藏的委屈、惶惑与悲伤无处遁形。
她不记得母亲的名字,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零一,不明白自己为何心痛如绞,更不懂那些朦胧间一闪而过的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……
可是她曾经真切地感受过零一的气息,知道她指尖敲击在玻璃上的频率,她想起小时候还误以为零一是童话故事裏的美人鱼,会在水裏吐泡泡,总有一天会变成珍珠。
不再是空泛、虚假的幸福童年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就站在她面前。
AH-001亲昵地叫她小鱼,很多人都叫她小鱼,而在那之前,她还有一个名字,同样也是一串编号。
相关记忆刺痛着,神识海被挖空一块,却掀起更大的涟漪。
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。
祝余最痛恨欺骗,最害怕抛弃。
可公寓楼裏的邻居是假的,苏屿是假的,她以为白述舟突然冷淡消失,是被威胁软禁又或者是遇到了危险,慌慌张张赶来,却在白述舟一声声的“我爱你”中被注射了麻醉剂。
过去的她或许懦弱,或许逃避,可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,甚至克服了恐高,只想留在这个有白述舟的世界。却一次又一次,被现实嘲讽般掀翻在地。
如果连她赖以立足的“过去”,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……
那还有什么是真的?
人生有太多问题经不起深入思考,可祝余偏要强求一个答案。
“零一姐,”她声音发颤,绝望地环视这间冰冷而熟悉的实验室,她甚至能准确辨别出某条红色线路该接往哪个端口,“我也是……实验体吗?”
【……】
【不是哦。】
祝余怔住,用力抹去脸上的泪,晦暗的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光,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,“真的吗?零一姐,求你,别骗我,我真的受够什么都不知道的滋味了……”
少女认真地看着她,那双清澈的眼睛裏映着祝余仓皇的脸:
【我们不是实验体。】
【我们是——帝国的希望。】
“……希望?”
【一切为了帝国的荣光!】
AH-001的语句忽然流畅起来,仿佛这段话早已在灵魂中重复了千万遍,成为比呼吸更自然的信仰。
【如果没有帝国的援助,我们早已默默无闻地死去。我们是为了对抗末日、拯救人类而存在的。】
她们是为了终结末日,才一次次躺上手术臺,接受改造与研究。异能者既是人类进化的先驱,也是文明最后的火种。
最后,AH-001深深凝视着长大后的祝余,目光柔软得像在看一颗刚刚破土的种子,轻声说:
【这真是,很漫长的一条路。】
【我们创造了一个奇迹,小鱼,很快就会结束了。我们的使命,结束了。】
【所以,请不要哭泣。】
【未来的世界,开满了鲜花,所有人类都是朋友,不会再有人死亡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