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祝昭还很年轻,走起路来雷厉风行,高高束起的头发一晃一晃。
她们在除夕夜离开,那天的月亮很圆,值班的人很少,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。
现在回想起那个静谧的长夜,她们竟然真的相信是因为过年,值班人员稀少,在这种等级的地方会让她们畅通无阻。
彼时年轻气盛的祝昭还没有成为业界泰斗,天才之名换不了多少实权,她同样幼稚,一腔孤勇,住在并不宽敞的小公寓裏,几乎是脑子发热般地将祝余带走。
小祝余躲在简陋的铁皮机器人裏,离开科学院的第一眼,抬起头就看见了一轮月亮。
“真漂亮啊。”小祝余默默地想,像白述舟。
这几乎是一个形容词,代表着快乐,糖果,她所能想到的一切美好。
寒冷的冬夜,热气腾腾的饺子。
祝昭竟然还给她买了新衣服,好几套潮牌,都是当下流行的款式,祝余有些哭笑不得。
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她用筷子戳着饺子,感觉祝昭很像那种回老家看望留守儿童的家长。
但是拗不过祝昭,这人牛脾气,做科研和生活都是,硬是看着祝余一套套披上才满意。
外套五颜六色的,像糖纸亮晶晶的壳,祝余嫌麻烦都迭着穿上,转一圈,好像挂满礼物的圣诞树。
热气氤氲,小屋裏的灯光是暖黄色,恍惚间,她给自己编造的梦境好像成真了。
白鸟外出守夜,要明天才会回来,本来她是要和祝昭一起去接祝余的,但是边境战况焦灼,虫族害怕火焰,还有很多人需要她。
她后来一直在吃白述舟给的药,压制力量后情绪稳定了很多,失控的时候也是在战场上,烧死了不少虫族,小队中的队友都很聪明,火烧过来的时候知道躲。
这些民间力量大多由星盗集结,三教九流分为很多种,并不全是坏人。
祝昭介绍的时候祝余就静静的听,起初她听见白鸟“不在”的时候心裏还空了一下,听说白鸟竟然成了战士有些惊讶,转念一想又轻轻地笑了。
白鸟应该是她带着逃出实验室的众多孩子之一,在逃亡的路上走散了。
祝昭有意避开这个话题,却在帝星时执意要杀了曼陀罗,祝余花了好大力气才拦下来。虽然她不说,但祝余也能猜到几分,激发兽态基因和人体改造是违法的,只有这些疯子才做得出来。
离开了实验室,实验体们在外确实很难存活,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,幸运地吸收了双鱼玉佩的力量。
那些孩子大部分不知所踪,少部分落在曼陀罗手中,变成商品,左右都不会太幸福。
白述舟在遗诏裏叮嘱,榨干曼陀罗的利用价值后会查封她罪恶的证据,向民众公开,依法处决,她的名字注定会出现在历史中,但是以遗臭万年的方式。
如果当初那夜祝余留在祝昭的家,如果她没有回到实验室、握住玉佩,没有带着其他孩子一起逃跑……
这些假设毫无意义。
人类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,好像总是很难做出正确的决定。
竭尽全力想要改变命运,拼命地抓住眼前的全部,却什么都留不住。
可是站在高处回望,和当时只能看见窄窄的情景毕竟截然不同。
再去后悔、苛责,过度的思考,也不过是在欺负当时的自己。
祝余不再去想了,她向前看,专心致志地吃完了一整盘饺子,感觉热气渐渐充盈整个身体,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。
人似乎也只是个空空的壳,需要往裏面放很多东西才能填满。
为了做饭方便,祝昭拆掉了手上的绷带,撩起头发的侧脸看起来更像是医生了。
“谢谢你,当初治疗我。”祝余捏着筷子,低声说。
没有科学院的救治,她或许在很小的时候就会因为力量过载死去,看不到这样丰富多彩的风景,吃不到那么美味的食物,也不会……遇到白述舟。
祝昭抿着唇,不说话了,呼吸变得很粗重。这一晚上她吃得都很少,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着祝余。
祝余隐约可以体会这种感受。
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,平平淡淡的说了很多话,你也不知道哪一句是告别。
她张开双臂,大大方方给了祝昭一个拥抱。
女人动容地回抱住她。
祝余抬起手腕,在祝昭闭眼时推动麻醉剂,“晚安。”
女人的瞳孔震颤着,非常不可置信,祝余略有些愧疚地扶住她,把人架回床上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