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头的纷争纪秦娥便再不知情,船舱里头的争执声都消失不见,许是在知州的高压盛怒之下恢复了理智压低了嗓子,不敢再闹。
纪秦娥的思绪发散不过一瞬,很快就被收敛,她继续未完成的行礼问安的动作。
那官员认得纪秦娥,他开口问:“娥娘子不必多礼,你离开时,世博会那边情形如何?”
纪秦娥道:“陈匠于荆湖北路不幸遇匪乱,林氏造船工坊因此也钻研过船舶防火之道,是以贼人见纵火不成,不惜真刀真枪与我方死战,好在我方护卫众多,只是……个别伤亡在所难免。”
话音刚落,那官员便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,道:“进去喝口水吧。你们,去给困在蕃坊的无处落脚的发些水和吃的。”
后半句他是对自己的下属说的。
纪秦娥道谢离开,若不是他人指出,她也不能发现自己的嗓子,竟然成了这样,哑得可怕,她不免苦笑一声。
待水入喉,她竟然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,以及火药的味道。
纪秦娥看着田樱桃的模样想说什么,田樱桃也是摇摇头:“别说话了,嗓子伤了是小,一个不好风邪入体,伤了肺腑事大。”
秦庆辰的状态尚可,她也明白纪秦娥想了解什么,慢慢地将她们这边的情况道来,只是此处人多眼杂,便暂时瞒下了石娘子报信的事情,只讲她们回去寻田樱桃的时候,正巧遇到了梅奴她们跟着田樱桃出来。
“多亏梅娘子看到我们离开,田祖母来寻我们的时候,梅娘子就告诉了祖母我们离开的事,但她们没有第一时间离开,而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,所以才没能及时逃离,祖母被人群挤到,这才有些不好,春娘和冬郎看过,无甚大碍,就是得静养些时日。”
秦庆辰的说法也是美化过的,因为她也不能当这些人的面说出来田樱桃状况不好,不只是因为被人挤到了,还因为她中气十足地和别人对骂好几个来回。
因为那些人不相信她,还怀疑她。
虽然骂是没有骂输,但却也是真的受了夹板气,气急攻心,便如此了。
秦庆辰不说,纪秦娥也能猜到几分,毕竟她姥姥的身体她知道,若只是被人挤一挤,不至于此刻躺在这里,她不禁无奈地叹气,又喝了一大杯水,却难以缓解喉头和心头的躁意。
捉拿凶手并不是很容易的事,所以她们从日薄西山被困到晨光破晓,才终于被允许各自回家。
蕃坊硝烟未散,但海风已带来安宁,一夜放归,可谓办事效率极高。
田樱桃睡了一觉醒来,情况好上许多,倒是纪秦娥的嗓子,她本就心急火燎的,又一夜未眠,变得很严重,约莫着有几天不能正常讲话。
春娘道:“等会回家,煎点金银花水喝一喝,再搭配几味下火的药。梅阿姊也和我们一起吧,你手上的伤还需要再认真处理一下,天气热易生疮。”
梅奴摇了摇头,婉拒了春娘的好意,她仍是贱籍,不便与几位干净明亮的小娘子小郎君同行,她不愿那些刺向她的污浊的恶意眼神,同时刺向与她同行的好人。
梅奴挺直瘦削的脊背,一步步踏出去,身后是和她一般的赎籍女子,象征着劳役赎籍的发冠稳稳地戴在她们一丝不乱的发上。
这里没有镜子,她们在拥挤中变得乱蓬蓬的发,也是由她们自己为对方整理好的,里头还有一位女子的冠曾在地上摔得歪斜变形,此刻依旧固执地被戴在她的发上。
那一刻,春娘和冬郎作为旁观者,竟忍不住有落泪的冲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