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顾璘的立场与群臣一致,同样反对嘉靖帝追尊其父,袝祀太庙。
而嘉靖帝却想借助议大礼,一面削弱反对派实力,一面组建自己掌握的朝臣班底。
直到黛玉坐在海棠坞里上课,解决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。
与其让奸臣严嵩伺机怙宠擅权,不如让老师顾鼎臣来抢这个先机。
毕竟顾鼎臣也是献媚得宠的青词宰相之一,让他提前入阁,尽可能延缓严嵩发迹的进程。
下晌顾鼎臣教三个学生六爻占卜,黛玉适时道:“学生以大礼议之终局为占,卜出了乾卦,还请老师为我释卦,兴献帝可入宗庙否?”
一语既出,课室内寂无人语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黛玉身上,唯有张居正书案上几枚铜钱叮铃转着。
“啪嗒、啪嗒。”
旋舞的铜钱接连倒了下来。
海棠花影漏进窗扉,金色的灰尘静静飞舞,映着顾鼎臣骤然收缩的瞳孔。
他微蜷的指节捏着戒尺,老筋暴鼓,厉声喝道:“大胆!黄口小儿,谁许你窥测国政!”
黛玉眼睫一颤,顶着师长的阴翳,挺直了脊梁,朗声道:“寸草犹思报春晖,少年岂敢忘国忧。江山社稷系于万万黎庶,兴衰怎独问公卿?”
“你!”顾鼎臣一噎,放下戒尺沉吟片刻,方道:“那你是如何释卦的?”
黛玉深吸了一口气:“旷日持久的大礼议,于国事亳无裨益。只要士林百姓依旧奉三纲五常为道德圭臬,在君为臣纲的制约下,群臣斗不过皇帝。
与其以卵击石,为虚礼谏诤,撞得头破血流,还不如顺势而为,让嘉靖帝彻底掌权,为清除弊政,革故兴利开辟道路。
还请老师相忍为国,撰《大礼告成颂》,支持献皇帝追尊庙号,结束继嗣、继统之争。”
顾鼎臣蓦然睁大了双眸,下意识看了陆绎一眼。
这孩子的父亲陆炳是嘉靖帝的心腹,林潇湘不避其耳目谈及此事,到底意欲何为?
陆绎眉头紧锁,深感疑惑,林潇湘这是在劝老师向嘉靖帝投诚么?
张居正脸色微沉,看向黛玉的目光里,带着几许隐忧。
顾鼎臣没有表态,他素性柔媚,虽有依阿取容之心,但并无胆量做出头的椽子。
黛玉拱手道:“学生深知撰《大礼告成颂》者必遭群臣唾弃。但重赏之下,愿谋高位圣眷,而背刺群臣者,自然有之。
与其让此事演变为奸佞盗窃威福,流毒朝廷。不如兴瑞降祥,让百官不得不接受大礼告成。”
她如何不知顾鼎臣不敢冒这个头,早已想好了备选方案,既能让群臣接受兴献帝入宗庙,又不会让人借此禄位高登,兴风作浪。
闻言顾鼎臣才回过味来,心头为之一松,显然林姐儿的话是冲陆绎去的——
作者有话说:俺答:鞑靼酋长,明朝土默特部首领。封贡:明朝封俺答为顺义王,开放边贸,以和平手段止战。兴献帝明睿宗:嘉靖亲爹。夏言、顾鼎臣、严嵩都做过礼部尚书,史料上有重叠的时间,在某一个时间段,他们都称为礼部尚书,这不是bug是带衔转迁的情况。
明朝官员入阁的一条通路大概是翰林院→詹事府→礼部侍郎到尚书→兼学士→入阁参机
史道,字克弘,号鹿野,具体经历详见《国朝献徵录》兵部尚书鹿野史公道行状
大礼议简单来说,是嘉靖帝以藩王入继大统,想追封亲爹做皇帝。群臣反对,认为接到天降大饼的嘉靖,该过继给他大伯明孝宗为子,以继子身份继位。并改称自己死掉的亲爹为叔叔。嘉靖不干,他爷爷是皇帝,他是皇帝,他爹也必须追封皇帝,凭啥让我叫别人爹?为了掌权,必须给生父上帝号,不然上头多一个太后伯娘压着自己,容易成为傀儡。其实两边都有理,为这个虚头巴脑的事,君臣拉锯几十年,现在人很难理解了。问题是为后期分化臣工,造成党争起了个坏头。
第35章少年心事
顾鼎臣掀袍坐了下来,淡笑道:“天地降祥,唯德感召,岂是你想见就见得到的。”
黛玉转脸向陆绎道:“博山颜神镇,有巧匠名枚先生,擅烧琉璃,暗藏微雕文字,透突镜日出而字显空中。百官昧爽视朝,待辰正时分即见祥瑞。”她曾在大观园中读过一本成书于明末的《琉璃志》,上面有记载琉璃、玻璃的烧制方法,利用微雕通过突镜显字的方法,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,灵感来源于她所拟的凹晶溪馆与凸碧山庄。
“你为何对着我说……”一开始不明所以的陆绎,这才意识到林潇湘语出惊人的目标是自己。
这是要他爹陆炳去博山,找巧匠弄个“祥瑞”出来,为嘉靖帝解决生父入宗庙奉祀的问题。
陆绎抓起桌上凉透了的茶盏,仰头灌下,喉结抖了抖,“我知道了。”
这事若是干成了,至少他父亲锦衣卫代指挥使的“代”字就能去掉了。
此时,顾鼎臣也无心教学了,撂下戒尺,让他们自己温书。
陆绎坐不住,想溜回家冷静一下,就见一直奋笔疾书的林潇湘放下笔,将纸笺掷了过来。
他展开一看,上面赫然写着,烧造变色琉璃的原料、呈色、配色方法、火候、吹制工艺,落款“枚先生”。
合着所谓的博山巧匠“枚先生”,就是“没先生”的意思,根本就不用去博山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