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抢,你拿什么跟人抢?”染血的箭簇“铛”的一声,被扔回了铁盒子里。
陆绎的眸光从箭簇上扫过,脸色由红转白,咬着牙根,紧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不服气的话在他唇齿间碾动,半晌才酿出一句微苦的承诺:“以后父亲让我干什么,我绝无二话。”
“先从眼力开始练起吧,傻小子。”陆炳在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上耙了一下,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。
自陆绎跑开后,黛玉心情低落,在满地乱滚的枇杷中,磕磕绊绊地走了出来。
张居正想伸手护着她,却屡屡被她推开,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她,送她到陆绎的处所。
黛玉想找陆绎诚挚道歉,尝试了几次都被锦衣卫给拦了下来。
不得已改求见陆炳,陆大指挥使更是直接发话说:“姑娘回去吧,阿绎记仇得很,你伤了他的心,只怕三年五载,他都不会想见你的。”
“大人,我也不奢望阿绎一时半刻就原谅我。”黛玉拿出那枚竹筒千里镜,连同制造图纸,一并双手捧到陆炳面前。
“这是阿绎想要的千里镜,还请陆大人代为转交给他。便是他恼我恨我,不想要了,或砸或扔都无所谓。我们的友谊就此分崩,罪皆在我,与他无关。
这张制作图却是给陆大人您的。此镜可用作观测远方的景象,能窥探远处敌情,在战场上用处极大,还请大人交付神机营制造,用于九边重镇,抵御外敌。”
听她这么说,陆炳拿起竹筒千里镜摆弄了一会儿,确有远观的奇效。
他故作深沉的脸色,骤然缓和下来,却冷冷道,“姑娘,想拿这个卖多少钱?”
黛玉身形瞬间僵住,讶异地看向陆炳,心中难堪至极,强忍住被人轻视误解的委屈,咬了咬牙眉眼扬起。
正色道:“我虽是女子,亦知刻思国恩。此物无价,能替我一二分拳拳之心,保境息民,便是夙愿得成。”说罢,她转身离去,再不回头。
陆炳“啧”了一声,拎起竹筒千里镜,敲向伸后的屏风,“真不去追吗?男子汉别那么小心眼儿。”
竹筒被一把夺走,少年倔强的声音传了过来,“不去!”
他已经答应了父亲三载不见她,父亲也承诺,只要他砥砺奋进,熬过千余日。待林姑娘及笄之年,就去顾家求亲。
这一点诱惑,他一定要抗住。
陆炳没想到他果真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,有些同情地道:“明天去送送人家吧,哪有什么仇什么怨的。”
屏风之后的少年久久无声,握着手里的千里镜,心事重重。
晚上顾璘设席为黛玉饯行,原本想要请她的两位同窗一并过来的,被黛玉劝阻了。
相识一年的好友,本该在今日温馨话别,却偏偏闹成了这样。
黛玉为表舅斟了一杯酒,缓声道:“本想陪表舅在这祥瑞钟聚之地生活的,可您顾惜我,让我回金陵住。以后我不能随侍在表舅身边,只能敬表舅一杯酒,聊表寸心了。”
顾璘接过酒杯,握在唇边呷了一口,爱怜地望向黛玉,“修陵辛苦,我怎舍得你一个小姑娘,同我灰头土脸地,吃住在工地上。
还是回金陵去吧,你表舅母、哥哥们都在那里。还有两位表嫂,她们都能陪你玩笑,能陪你诗歌唱酬。姑娘家最快乐的时候,就这几年了,要好好享受。”
黛玉点了点头,眼泪就漫了出来。她阔别前世尘缘,倏然来到大明,最为感激的就是遇到了表舅顾璘。
他为人通达干练,为官正直勤勉,兼具诗人的文采风流。同时也是为人敦厚的仁德长者,一生孝亲爱友,资助亡友遗孀,接济贫人,抚育孤弱,堪称当朝士大夫的典范。
顾璘给予了她无微不至的关爱,鼓励她读书求学,也乐意她出门交际。是真正帮扶她自立自强的坚实靠山。
一想到再过五年,顾璘就会与世长辞,黛玉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。
即便她略懂医术,能够预知未来,帮他避开未来的宦途风险,却也无法让一个迟暮老者,延缓步入黄泉的脚步。
她偷偷擦干眼泪,勉强牵起嘴角,告诉表舅,“待修完显陵,表舅必会升任工部尚书。若是觉得累了,转职回金陵,做南京大司寇也好。”
顾璘笑意轻浅,抚着黛玉的头道:“表舅已经老了,折腾不了两三年。等这桩差事交待完,就该乞骸骨告老还乡了。”
听得黛玉越发伤感,千思万绪,肠回九转,一夜不曾好睡。
翌日顾家的马车迎着晨曦驶离安陆。
抱着万一能够邂逅的想法,黛玉换回裙装,挑开车帘,希望看到两位同窗的面容,可是映入眼帘的,只有长堤两岸的垂柳和纷飞的杨花。
他们真的都不来相送……
朱雀翻着手里的诗集,曼声道:“姑娘,你看着此情此景,像不像郑都官《淮上送与友人别》诗里写的‘扬子江头杨柳春,杨花愁杀渡江人。数声风笛离亭晚,君向潇湘我向秦。’”
黛玉怅然一笑,“是挺像的……”只是空有满天如雪的杨花,却没有友人相送。
看到林潇湘的那一瞬,藏身于杨树后的陆绎心旌一荡,怔怔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