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理说辽王虽是庶子,却是先辽王留下的独苗,王次妃母凭子贵,只比毛太妃矮一肩。先辽王又死了,不存在妃嫔争宠之说。
而况她人比毛太妃年轻了十八岁,正该是身体盛壮,气血充盈的时候,为何还时常忧思焦虑,心火上亢呢?
只需静待数年,毛太妃病老归西,她就是王府地位最崇高的人了。
眼下她既无需打理庞杂的府务,也无需交际应酬,只管在府中呼奴使婢,饱食酣睡就好,有何烦恼可言?
黛玉不由看向了辽王被锁住的脉案匣子,身为母亲的王次妃若不为自身焦虑抑郁,那就是为儿子担惊受怕了。
从洪武元年至嘉靖十九年,大明的一字亲王共有六十二位。
除掉因谋反、削藩、犯罪等因素除国的,还有十五位亲王,是由于无子嗣位,导致封国被除的。
莫非辽王先天有隐疾,难以生育?可是十年后,一个有痿病的男人又哪来的精力,在荆州城里欺男霸女,还胆敢侵犯宗亲女眷。
黛玉百思不得其解,将王次妃的脉案放归原处。
她拿着钥匙正要出去,就听到门外看病的戏子压低了声音道:“夏大哥,多亏你救命了,不然我都不知如何是好。”
夏医正亦小声道:“你出去后,切记东西两头抓药。”
黛玉顿生疑窦,特意匆忙迈步与小戏子轻轻撞上,趁她惊慌之际,抓住她的手腕,一边暗自为她诊脉,一边开口转移她的注意。
“你就是陈五儿吧,霓裳楼的领班。”
“是,奴婢是乐妇陈五儿。”
黛玉握着她的手腕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“五儿姑娘长得真可人,你是唱昆腔还是弋腔的?”
“奴婢是唱昆腔的。”陈五儿怯生生地道。
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黛玉又问。
“奴婢满十六了。”
“哦,祝你早日康复。”黛玉放开了她的手。
陈五儿明显松了一口气,快步离开了。
待她走远了,黛玉反手将良医所的门阖上了,眼底泛起冷意。
“夏医正,你可知让陈五儿怀孕的男人是谁?”
正在收拾脉枕的夏医正眸光骤然一缩,丢下脉枕,噗通跪地,磕头含泪道:“还望林姑娘口内超生!陈五儿是我同村的姑娘,打小被卖入乐籍,身不由己才做了这行次,十分命苦。王爷除了好养乐妇,还有许多男宠,他们这些人也常爱强召戏子服侍,陈五儿自己也说不清孩子的父亲是哪一个……”
黛玉难过得闭上眼,攥紧了拳头,复又睁眼,抓起他桌上的纸笔,逼迫他道:“辽王都有哪些男宠,你把知道的名字都一个个写下来!”
“好。”夏医正埋头疾书,这些人的存在也不是秘密,想为尊者讳也避不住。
黛玉拿到名单扫了一眼,又质问他道:“那辽王有没有宠幸过这些乐妇?”
夏医正身子一抖,迟疑道:“王爷好宫商喜词曲,除服后常招乐妇唱曲,亦有狎亵之行。”
黛玉心里生出一股怒意,双手拍在案上,“为何辽王的脉案三年未变?他从来没有病过吗?”
夏医正脸色一白,吓出一身冷汗,这才知道她进内堂的真实目的,是为查找辽王的脉案。
他揪着自己的衣襟,缓缓摇头道:“林姑娘,王府的医正换了好几人了,我才来二年不到,很多事情都不清楚。而况…而况外人不得窥视宗亲脉案,传出去林姑娘也要担干系的。”
黛玉微微挑眉,冷冷地望着他,“别忘了,泄露辽王脉案的首责在你,私自为乐伎诊脉并落子的人也是你。只要你老实告诉我真相,你什么责任也没有。”
夏医正嗫嚅着唇,犹豫了半晌,才道:“是王爷让这么写的,他的病都是由宠幸的方士来瞧,从不召我们去诊脉。”
黛玉指着纸上的两个名字道:“可是刘洞玄、李一山这两个?”这名字显然是方士的称号。
夏医正点头,“是的,还有一个顾通诚。他们也不知是哪个茅庵野庙出来的道士,惯会装神弄鬼,招摇撞骗。
声称是玄胎平育天帝座下的弟子,因缘际会下界历劫来的,他们会用仙丹法术,治疗各种疾病。陈五儿曾告诉我说,辽王阳衰不振,每每需服仙丹才能撑持半盏茶工夫。
这些野道士曾在府中做过几场法事,王承奉每每劝谏,见王爷不听,后报与毛太妃知晓,将他们申饬驱逐了。可没过多久,王爷又将他们当做清客给请回来,养在外头了。”
黛玉脊背窜起一股寒意,辽王朱宪節恐怕是误入邪魔外道了。
原本先天之疾,或许还有三分治得,可他讳疾忌医,不肯让良医正治疗,也害怕走漏消息,会让其他宗支郡王觊觎王府资产。
所以才会偏信几个假道士的鬼蜮巫术,为得到传说中“有生气”的人头,后来竟然唆使校尉干出了割取醉汉头颅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