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有些木然地将钥匙交给赵婶子,亲眼见她将隔板开锁拔栓。里头的少年睡眼惺忪地从竹床上醒来,伸了个懒腰,“娘,林姑娘,早上好呀!”
赵婶子环顾了一周,讶然道:“你竹床的腿怎么断了,哪儿找的一截大柴禾撑上的?”
张居正笑道:“以前是当枕木来用的,后来忘了还到柴房,一直放在犄角旮旯里,昨晚上竹床忽然跛了脚,我就薅出来用了。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刚刚好。”
若非那竹床真断了腿,黛玉还真要以为,昨晚的一切都是幻梦一场。
待赵婶子操持早饭去了,黛玉忙问张居正: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祝张太岳五月初五生日快乐![比心]你所爱护的江山与百姓,五百年后都很好喔[害羞]
祝大家端午安康![加油]
主腰:是明朝类似背心的内衣
袱子:湖北话表示毛巾的意思
第77章爱憎交织
张居正莞尔一笑,拉着黛玉进到里间,上下拨开榫卯上的机关,靠边的隔板就可以直接翻转了。
“这隔板是我装的,当然也会拆了。挂在外面的门栓和锁,不过是搪塞耳目的砌末。”
黛玉哼声笑着,伸拳在他胸口捶打了几下:“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,什么正人君子,坐怀不乱,原来都是你哄我的!”
“我何曾说我坐怀不乱了?”张居正捉住她的手,嘻嘻笑道,“你若真坐了,我保管会乱。”
“你真真可恶!不理你了。”黛玉不觉粉面含羞,佯说他不好,扭头就走。
在吃早饭之前,张镇、张居正爷孙俩,去寻挖掘水井的工匠去了。
黛玉正式拜见了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,这位性情潇洒,放荡不羁的中年人,就是后来的观澜公了。
张文明相貌儒雅,尽管家境不丰,但举手投足间,都流露出对吃穿用度的讲究,还喜欢差遣指挥苍头、婆子做这做那,只把士绅老爷的架子摆得十足得很。
他见黛玉举行温雅,谈吐有致,一开始很是欢喜的。
只是当得知她就是父亲接去辽王府,那个父母双亡,家无田地的林姑娘时,张文明脸上的兴致就淡了。
黛玉并不想一开始,就谈论自己有多少奁产,只是简略回答张文明的问话,多的话一概不解释。
张文明垂下眼皮,徐徐吹了吹手里的茶,抿了一口,便将杯底磕在桌面,摇着扇子道,“这么说……林姑娘家中清静得很?”
他目光掠过儿子替她买的衣裙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清净好,清净省心,姑娘才有兴致吟风弄月。只是居家过日子嘛,总不能光靠男人一肩担了柴米油盐,姑娘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,与我们这寒门薄祚不大相衬,在这里住着必然拘束得紧。”
黛玉想起张居正自己写的《先考观澜公行略》里,对其父的性格嗜好的描写,不由会心一笑。那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,不得不“子为父隐”的无奈。
万历四年正月,巡按辽东御史刘台,上书弹劾张居正。其中就有一条写明:张家在江陵修建宏大的府邸,耗费高达十万两,建筑规格比拟皇宫,还派遣锦衣卫的校尉去监督营造,家乡郡县的民脂民膏都被榨干了。责问张居正,若非贪污受贿,怎么可能辅政没几年,就富甲全楚?
诚然,刘台举告的事实,虽有夸大其词的地方,但亦非捕风捉影之谈。那些文臣武将,无法在京走通张居正的路子,自然就转道将钱财、宝物、田产,以各种名义,都送到了江陵老家。
而张文明又是个五湖四海皆兄弟的“豁达”人,自然来者不拒,乡里宴席上酒杯一碰,什么都敢收。
也勿怪张居正在京十九年,都不见父亲一面,张文明也不想上京居住,受儿子管束。
留在江陵老家,当个逍遥自在,作威作福的张家老太爷不好么?
张居正对此也无可奈何,毕竟“子不言父过”,还要“子为父隐”,以至于这个“失检”之处,成了后来政敌攻讦他的口实。
黛玉从容饮了一口茶,“张叔叔说得极是,我的确不适应这里的生活。”
她不为自己争辩什么,她爱谁、嫁谁,只从己心,不随人意。想要过怎样的生活,也不由别人安排,全靠自己争取。
张文明以为,林姑娘已经听懂了自己的弦外之音,恰好听游七说,许老四的车已经到家门口,便对她随意一挥扇子。
“姑娘弱质纤纤,只怕吃不惯我们这儿的粗茶淡饭,不如早些回去,省得吃坏了肚子。”
“告辞。”黛玉也不多言,当即抬身走人。
张文明脸上虚假的笑意瞬间冷却,转头向游七,“啪”地一声收拢扇子:“这门亲事,你让白圭趁早歇了心思。”
游七苦着脸道:“老爷,我哪里劝得动二爷,他心悦林姑娘,不是一两年了,为了她都白耽误了两次会试。”
“怎么回事?你说来听听!”张文明攥紧了扇柄,拧眉道。
“嘉靖十七年那次,林姑娘病得要死了,还拉着二爷的袖子不放手。二爷虽说人进了考场,可心必是落在了林姑娘那里,最后没考上。今年这次,二爷撇开我独自游逛江南,为林姑娘学了一口吴语回来。同乡的举子说,他根本没上京考试!”游七说完,心里还委屈得不行。
二爷不让自己跟去京城,老爷就说他不堪为用,把他的工钱给扣了。害得他为了讨口饭吃,在村里给人家累死累活地翻耕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