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不由回头看去,只见高台上站着的侏儒,穿着五彩锦袍,身不满四尺,头颅硕大,带着虎头帽,额间画了一个王字。眼珠子滴溜溜转,透着一股机灵劲儿。
矮脚虎自囊中取了一只青花海碗,覆于掌心。袖袍微拂,大喊一声:“金莲献瑞,开!”
喝声甫落,那掌中的覆碗,竟自蠕蠕而动,绽出毫光数缕,璀璨夺目。矮脚虎猛地揭碗,一株金箔所制的莲花就出现在他手中!
引得众人一阵击掌叫好,喝彩不断。
彩声未歇,矮脚虎又自怀中取出一黑布方巾,两面翻转让众人检视,两面空空。
他将黑布覆于左掌,念念有词,右掌凌空一抓,叱道:“红鲤旺财,来!”而后猛掀布巾,掌中竟托出一尾鲜活的红鲤,那鱼儿鳞甲湿润,尾鳍拍动,还有水珠溅落!
“真是活鱼呀!”众人惊呼未定,矮脚虎已将鲤鱼投入旁边水瓮。又取一红方巾,如法炮制,连抓数次,彩鸳鸯、绿头鸭、乃至飞鸽,接踵而出,扑腾跳跃于方寸之地,满场啾唧鸣叫。
男女老少拍手叫好,脖子伸得更长了,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挤,都想瞧得更清楚一点儿。
最后的压轴大戏来了,矮脚虎取出一个儿臂粗的竹筒,引火信点燃,嗤嗤作响,白烟弥漫。
“要放炮了?”众人惊呼避退,不久浓烟散去,矮脚虎踪影全无!
众人四下惊疑寻觅,忽听旁边槐树枝头,传来浑厚的笑声:“某虎儿在此咧!”
老少仰头看去,原来矮脚虎不知何时已高踞枝头,叉腰大笑,洋洋得意。
看客们又是一阵震天响的叫彩:“好!”就在这满场喝彩,人人看得眼珠子发直、忘了周遭的当下……有几个穿灰袄、不起眼儿的青年,在人堆儿里像泥鳅似的钻来钻去。
他们脸上堆着笑,跟着大伙儿一起叫好拍手,那手却快得跟变戏法似的,趁乱往人腰囊里一探、一勾……
黛玉陶醉在这惊险奇趣中,不巧她被举得高,将下面小偷小摸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,可又不便扬声警示,灵机一动,大喊一声:“谁的银子掉地上了!”
众人下意识去捂自己的荷包,很快戏散了,人潮松动,才听得外围有人惊叫:“哎?我钱袋呢?”
“我的荷包也不见了!”
再回头一看,那彩戏班子早谢幕了,矮脚虎跳下树来,翻了几个筋斗,冲人群嘿嘿一笑,班主一拱手:“承蒙各位捧场!初一请早!”
人群一阵哄闹,丢钱袋的骂骂咧咧,更多人还沉浸在方才的奇幻里。
黛玉被张居正放下地来,敏锐地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,向自己这边激射过来,她四下张望,戏台上已经人去台空,唯有余烟袅袅。
“那几个蟊贼手法娴熟,必是惯偷了,眼见年关将近,他们也出来赶场营生了。”黛玉顿时没了方才的欢喜意,抬眼去槐树下找自己的学生。
还好那八个孩子,齐齐整整地在树下蹲着,如一排刚摘下的小年橘,热火朝天地议论,那些活物件儿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。
“你们觉不觉得,那个矮脚虎活像一个人?”
“像周修远!脑袋大、脖子短、眼睛贼亮!”
“去你的,你才像那个侏儒呢!”
“先回去吧。”张居正移车过来,将“小橘子”们一个个赶上车,“进了顾家,记得喊人行礼!”
“知道了!”八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点头。
到了小纱帽胡同,庄叔已经在门口候着了,刚想招呼小厮搬行李,就见一排橘黄棉袄的孩子,一人捧着一个包袱,齐声问候:“庄爷爷好!”
“这些孩子是……”庄叔满脸疑惑。
黛玉笑道:“是我在荆州招的几个学生,劳烦庄叔先将他们安置在厢房,等我在京中买了院子,把蒙正堂开起来,再把他们挪到学堂号房去。”
庄叔笑了笑,没有多问,心里却仍在打鼓,这多添了八张口,可不只是多八双筷子的事儿啊。
待顾璘下值后,黛玉与张居正双双拜见了他。将别后所历之事,都一一对他说了,又介绍了八个孩子的来历。
顾璘考虑片刻,道:“眼下他们还这么小,我再请几个人来照顾他们起居,至于开蒙的事,还是等他们略大一点,再开始吧。”
黛玉忙道:“雇请保姆、租买院落、聘请教师的事,父亲就让我自己学着办吧,您只管做好朝堂中的事就好了。”
“玉儿果真是长大了,什么都能独当一面。”顾璘望着黛玉,老怀大慰,又感喟道,“爹是真老了,时常想上疏乞南,回金陵养拙闲居,万事不管了。”
“父亲只是长旅奔波有些累了,趁着年底好好歇歇。明年精神头好了,自然雄心壮志又立起来了。”黛玉宽慰他道。
她尤为担心顾璘与朝臣政议不合,而力瘁心疲,最后如史书所载的那样,升任工部尚书后不久,就被调任为南京刑部尚书,虽然职衔未变,属平调之例,但到底是实权减少,被排斥在中枢之外。
而况,将来嘉靖帝要大兴土木建万寿宫,一旦顾璘不在工部的位置上,那么严嵩父子就会插手进来,中饱私囊,大肆敛财。黛玉还是希望顾璘能在工部尚书的位置上继续干下去。
虽然,张居正很舍不得离开,实在是他与黛玉年岁渐长,再不合适同居一个屋檐下。最后他还是向顾尚书告辞,继续以幕僚白圭的身份,住进了夏言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