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整了整簇新的铜绿绣黄鹂圆领官袍,又看向身侧的儿子王世贞。
此时俊秀的少年,松石绿的锦袍之下,是掩不住的紧张与期待。他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,手里的紫檀砚盒。仿佛那里面的涵星砚,能定住他怦怦乱跳的心。
王忬唇边浮起一丝笃定的浅笑,低声道:“顾大人乃我王家恩人,一向对我青眼有加。今日借拜年之喜,再提那桩旧缘,想来……天意该是成全了。”
顾尚书府邸门庭轩阔,今日朱门大敞,前来拜年的亲友同僚极多。
王家人被顾家家仆领着,穿过两重庭院,但见飞檐覆雪,梅影横斜。
廊下转角立着铜炉,氤氲热气,驱散了刺骨寒气。工部尚书顾璘身着赭石鹤氅,正凭栏赏着庭中几株瘦劲的老梅,闻报转身,脸上已堆起温煦笑意,如春风乍暖。
“是民应啊!快请!新春伊始,得见同乡故人,老夫心头亦是暖融啊!”
顾璘声音洪亮,亲热地唤着王忬的表字,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王世贞和王世懋身上,更是笑意加深,“这便是二位令郎了?果有乃父之风,一个少年才俊,一个机灵可爱!好,好啊!”
他连连颔首,亲手携了王忬的手,引向暖阁。看到顾璘对父亲的熟稔与器重,让王世贞信心倍增。
暖阁内陈设雅致,因通了地龙,铺了锦毯,里面暖香融融。
王忬父子依序落座,王世贞到底年轻,又为求亲而来,落座时身姿略显僵硬,只敢虚坐在椅沿边上。
他双手紧握成拳,置于膝上,指节微微发白,目光看向顾璘,带着一丝敬畏与好奇。
香茶奉上,是姑苏上好的雨前龙井,青碧澄澈。顾璘兴致颇高,先是关切问起王忬,在行人司履任的情况,又细问王世贞的课业进展,言谈间多是勉励期许,得知王世懋是林姐儿亲授的学童,更是高兴。
王忬脸上笑意渐深,心中那桩要紧事,却如茶汤里沉浮的叶芽,几番欲浮出水面,又被他暂且按下。
恰在此时,一阵极轻的环佩叮咚声由远及近,中断了暖阁内众人的谈兴。
珠帘微动,一个身着翠蓝妆花缎绣芙蓉纹圆领袍的少女走了进来。
她乌发如云,绾的是垂髫分髾髻,珠钗玉簪错落分明,灿然生光,眉目娟秀如画中仙子,手捧一只插着数枝新剪红梅的青瓷胆瓶。
王世懋第一个站起来,开心地道:“林老师!”
黛玉有些讶然,俯身笑问:“你怎么上京来了?”
“我与母亲、哥哥一道上京,与父亲相会。”王世懋稚声稚气地说,回头瞥见哥哥的眼色,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,恭恭敬敬地递上,像背书一样摇头晃脑道。
“正月十六,我父亲欲在望舒楼宴集诗友,还请林老师不吝赏光,愚兄弟则扫雪以待,特此谨奉。”
顾璘笑道:“到底是应民才高,文行重于士林,北上不久就声动京城,燕都俊彦争相拜师,如今也是满城桃李了。”
他转头向黛玉介绍了王家客人,鼓励她道,“林姐儿,你就趁此机会,向你王叔叔好好讨教一番学问。”
黛玉还未出声,没想到父亲就替她答应了。
王世懋出师大捷,向兄长抛了一个得意的媚眼儿,王世贞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哥。
“多谢盛情相邀,林娘定携友前去观摩习学。”黛玉只得勉强应下这桩事,她将胆瓶轻置于花几上,莲步轻移间,几缕发丝垂落颊边,更添几分柔美韵致。
王世贞的目光,几乎瞬间被钉在了她的身上,脸上腾起一片薄红,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。
林黛玉微微抬眸,目光如秋水寒星,在王家父子身上轻轻一掠。
当视线触及王世贞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泛红、眼神热切的脸庞时,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几不可察地一凝。
随即迅速垂下眼睫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漠的阴影。
双方又客套了几句,黛玉对着王忬的方向,颔首致意:“小女见过王大人,恭贺新禧。”
那声音平静无波,礼数周全,却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。
而对王世贞,竟连一个眼神的停留也无,仿佛他不过是暖阁里一尊不起眼的摆设。
黛玉大抵猜到了王家人的来意,心情不大好,与郁孺人及两位王公子见礼后,准备告辞,偏偏顾璘没有叫去,只得侍立在父亲身侧。
她专注地摆弄着瓶中那几枝红梅,纤细的手指拂过新鲜的花瓣,姿态优美却疏离,仿佛这瓶中花才是她唯一关心的事。
王世贞被她无声的漠视,刺得心头发凉,方才挺直的脊背似乎泄了力,微微塌陷下去,原本因期待而明亮的眼神,瞬间黯淡下来,只剩一片茫然无措的窘迫。
他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,想借喝茶掩饰这难堪的静默,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滚烫的茶水泼溅而出,染深了他青色的前襟,也溅湿了紫檀案几光亮的漆面,留下几点难堪的深色水渍。他慌得手忙脚乱,面红耳赤。
“晚生……晚生失仪!请大人恕罪!”他语无伦次,声音微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