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音低沉,带着久居官场沉淀下来的沉稳,却也掩不住一丝疲惫,“夏元辅、徐侍读亲自保媒,张居正着实有胆魄、有谋算。他既然选了今日,必有成算。陆家……”他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手伸得再长,也有不能妄动的时候!”
“可是……”庄夫人还想说什么。
“爹、娘、姑母。”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。
珠帘微动,黛玉在朱雀搀扶下,袅袅婷婷走了出来。
她今日穿了件云肩通袖百花穿蝶妆花缎圆领袍,乌发一丝不苟地挽起,粉黛薄施,更显得眉目动人,清丽绝伦。
那双含情目中,唯有笃定的欣然。她走到母亲身边坐下,纤白手指轻轻按在她不安的手上。
“他就快到了。”黛玉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心有灵犀的强烈预感。
顾璘正要开口,花厅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
庄叔几乎是跑着进来,脸上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神情,声音压得极低:“老爷!夫人!小姐!来了!张解元的队伍已到府门外!夏首辅、徐侍读两位大人……也一同到了!”
“当真?!”顾璘霍然起身,眼中忧郁一扫而空,亮得惊人。
庄夫人猛地抓紧了黛玉的手。
黛玉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,脸上瞬间飞起两片红霞,又强自按捺下去。
“快!开中门!迎!”顾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朱漆中门在沉闷“吱呀”声中,缓缓洞开。门内,顾璘肃立阶前。
当看到夏言与徐阶果然亲临,顾璘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,脸上瞬间堆起由衷笑容,疾步迎下台阶。
“首辅大人!侍读大人!远道而来,蓬荜生辉!有失远迎,万望恕罪!”顾璘深深作揖。
“东桥,你我之间何须多礼。”夏言虚扶一把,脸上带着一丝惯常的清冷,但语气温和,“今日老夫与徐大人,乃是为保一桩良媒而来。”他目光转向身侧的张居正,“此子张居正,欲求娶令嫒为妻。特依古礼,行纳采、问名之仪。”
张居正立刻上前一步,对着顾璘行大礼:“学生张居正,拜见顾大人!”
他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学生仰慕贵府小姐淑德久矣,今斗胆请托夏、徐二位尊长执柯,望大人不弃寒微,允纳采问名之请!”
顾璘看着眼前身姿挺拔、眼神清正的年轻人,又看看他身后肃立的当朝首辅和翰林院侍读,心中仿佛天光透亮,块垒顿消。
他捋须大笑:“好!好!贤侄一表人才,少年英发,得夏元辅、徐大人亲为冰人,实乃小女之福!老夫岂有不允之理?请!快请入府叙话!”
毛府正厅,早已按照嘉礼规制布置妥当。香案设于厅堂正中,一对鎏金仙鹤烛台燃着粗大龙凤喜烛,火光跳跃,映照着案上供奉的天地宗亲牌位。香烟袅袅,弥漫着庄重神圣的气息。
夏言作为正媒,当仁不让立于香案之左,代表男家。徐阶则立于香案之右,作为司仪,主持仪程。他神情肃穆,手中捧着一卷展开的聘书。
顾璘作为主家,立于香案之前,面色端凝。
张居正则肃立于夏言身后侧半步处,他微微垂首,姿态恭谨,紧抿的唇角泄露着内心的激荡。
管家庄叔快步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激动,对着顾璘躬身道:“老爷,外面……外面有一位京郊的农人,说是受人之托,送来一对活物,务必亲手交予张解元。”
张居正闻言,眼眸亮出光彩:“请稍待片刻。”随即快步走出正厅。
片刻之后,张居正重新出现在厅门口。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对用红缨系颈,红绸束蹼的活雁!
那羽毛鲜亮、精神抖擞大雁,似乎感受到厅内肃穆又喜悦的气氛,发出几声清越的“嘎嘎”声。
在所有人惊愕、继而化为惊喜的目光中,张居正捧着那对活雁,走回到黛玉面前。
他对着顾璘和庄夫人郑重一礼:“岳父大人,岳母大人,纳采之始,当以活雁为贽,取其顺时守节之义。小婿日前于京郊猎得此健硕鸿雁一双,密养农家,只待今日奉于尊前,以全古礼,亦表小婿诚敬之心,守节之志!”
说罢,他转向黛玉,双手稳稳地托起那对象征忠贞与信诺的活雁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愿小姐知我心,如这鸿雁,守时守信,忠贞不渝。”
顾璘看着那对鲜活的大雁,又看看张居正恳切真挚的神情,击掌大笑:“好!好一个张居正!心思缜密,礼数周全!”
黛玉看着眼前这对活雁,再看着张居正那双映着烛火、盛满诚意的眼睛,脸颊飞霞,眸光如水般温柔。她微微颔首,声音虽轻却清晰:“你有心了。”
徐阶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清晰地回荡在肃静大厅中:
“吉时已至!行纳采礼——!”
顾璘整了整衣冠,对着香案上的天地牌位及黛玉故去的父母牌位,深深一揖,然后转向夏言和张居正,声音沉稳有力:
“顾门林氏蒲柳陋质,蒙贤君子不弃,厚礼通采,敢不从命!”说罢,他对着夏言和徐阶拱了拱手,又对张居正微微颔首。
徐阶微微点头,继续唱道:“礼成!纳采既允,当行问名之礼!请书庚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