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,冷酷地决断:“天象示警,罪在奸佞…好,好得很!严嵩!”
“臣、臣在……”严嵩的声音如同蚊蚋。
“尔蒙圣恩,甫入机枢,本应夙夜匪懈,以报君父。然尔不思检束,纵容亲族,扰乱国策,招致物议沸腾,更引天象示警!实乃辜恩负德,有负朕望!”
“陛下!臣…”严嵩还想挣扎。
“念尔年迈昏聩,且初入阁未久…”嘉靖的声音毫无温度,宣判他的结局,“着即革去大学士之职,所有恩赏一并收回!令尔即刻离京,归江西原籍,闭门思过,无旨不得擅离!退下!”最后两个字,如同重锤,彻底砸碎了严嵩所有的幻想。
短短七日!从云端到泥沼!
严嵩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,瘫在金砖地上,那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仙鹤绯袍,此刻虚笼在身上,只衬得他狼狈如丧家之犬。
两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上前,将他架了起来。在被拖出西苑的瞬间,他怨毒至极的目光,死死钉在夏言沉静如水的背影上,仿佛要将那身影烙印在灵魂深处。
夏言依旧伏在地上,姿态恭谨。直到严嵩被拖走的脚步声消失,丹墀下的言官们也被皇帝挥退,他才缓缓抬起头。
西苑内光线依旧昏暗,日食尚未结束。嘉靖帝疲惫地靠在御座上,闭着眼,手指用力揉着眉心,仿佛刚才的决断耗尽了心力。
夏言心中并无半分喜悦,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和洞悉世事的悲凉。
陛下,您弃了这枚棋子,弃得如此干脆。您需要人做刀时,便将他捧上高位;他惹了天怒人怨,便一脚踢开。
那么,清流直臣呢?在您心中,是否也只是另一枚用途不同的棋子?今日弃严嵩以应天象,平息人怨,那么明日又会轮到谁成为祭品?
他清楚地看到,嘉靖帝在处置严嵩时,眼中并无多少对自身罪行的反思,更多的是对“天罚”的恐惧。帝王心术,深如寒潭,无关善恶,只论得失利用。
“夏卿……”嘉靖帝闭着眼,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,“严嵩已作处置。清丈一事,关乎国本,卿当一力主持,毋负朕望。”
他只字未提天象,也未提那些弹劾的具体内容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罢相风波,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。
夏言深深叩首:“臣,遵旨。定不负陛下重托。”声音平稳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他退出西苑,午时的阳光正刺破残留的阴翳,重新洒满大地。光明驱散了黑暗,却驱不散人心深处的寒意。
夏言抬头望向那逐渐复原的太阳,刺目的光芒让他微微眯起了眼。
不远处,被剥去官服的严嵩,正被锦衣卫押解着,踉跄走向宫门。
在跨出宫门的那一刻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文渊阁的方向。那眼神,不再是单纯的怨毒,而是淬炼成了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。
他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笑,混合着对权力失而复得的极度渴望,只要陛下欲壑难填,他终究会回来的。
夏言整了整自己的袍袖,迎着烈日,稳步向文渊阁走去。
这一局,看似他胜了,严嵩的阁老梦只做了七天。但他深知,紫禁城的天空下,永不落幕的权力游戏,才刚刚进入更凶险的篇章。
嘉靖帝需要“财货上流”的人物,今日弃了一个严嵩,明日又会是谁,被至高无上的皇权选中,拿起那把注定沾满污秽鲜血的刀?
而他自己这把“清正之剑”,又能在这污浊的棋局中,保持锋芒多久?——
作者有话说:这章是朝堂线,明后两章就是成亲啦,张哥入仕后权谋戏占比会增加,婚后日常互动也很多。严阁老当然还会回来的,因为嘉靖帝还需要他这只老狗做黑手套捞银子呀。
1。《明世宗实录》和《明史·世宗》:“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己酉朔,日有食之。”
万历河南《仪封县志》:“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己酉朔,日有食之既,昼晦,惟仰见星斗,飞鸟乱投林。”
2。《明史·卷一百九十六·列传第八十四》:二十一年春,一品九年满,遣中使赐银币、宝钞、羊酒、内馔。尽复其官阶,玺书奖美,赐宴礼部。尚书、侍郎、都御史陪侍。当是时,帝虽优礼言,然恩眷不及初矣。
3。《明世宗实录·卷二百六十四》: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己酋,御史乔佑等、给事中沈良才等,以圣谕切责辅臣夏言恣肆,科道官无一纠发者,于是各上论劾言负恩误国,法当罢黜,仍将臣等并黜,以为言官不职之戒。(原本是弹劾夏言的,现在在张哥操作下,全都弹劾严嵩了。)
第99章归乡成亲
七月初六,蒙正堂休息日,黛玉没想到夙夜服侍帝侧的陆炳,会在百忙之中拨冗驾临顾府。
这次他依旧是为求亲而来,只是求亲的对象不是尚书千金,而是为他手下的锦衣卫小旗刘守有,求聘紫鹃而来。
黛玉知道陆炳不至于为一个小旗,纡尊降贵担当保山,大半是为迂回求她谅解而来。
但是为了紫鹃的终身大事考虑,黛玉还是让朱雀去玉燕堂,替紫鹃顶一天掌柜,请她到顾府议亲。
紫鹃听闻是刘守有来求亲,登时就红了脸,含羞带怯道:“我认得刘小旗,老家是黄州府麻城县的,他时常来店里照顾生意,人还实诚。至于婚事,一切听凭姑娘做主。”
黛玉见她如此情态,便知是郎情妾意了,不由笑道:“我们早已不是主仆,而是姊妹了,婚姻大事听凭你自己意愿就好。”
“我觉得他人很好,与他年岁也相当。只是听闻他祖父刘太保虽已致仕,从前却是兵部尚书,提督团营,是了不起的大人物。”
紫鹃低头绞着手帕,有些不安地说,“我一个丫鬟出身的商户女,恐怕不大配得上他,我若点头了,万一他家里人不同意,岂不白讨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