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金陵小住了几日,庄夫人就领着黛玉,同张居正一道去姑苏,将毛夫人一并接来,再去荆州送嫁。
所有嫁妆箱子,早些时候已经陆续运至毛夫人在荆州的别院,届时黛玉将从那里出门子,嫁去江陵张家。
在姑苏一行人盘桓了数日,见过一众亲友,去蒙正堂看望徐渭和新学童,又到姑苏的潇湘书林和玉燕堂,添置了一些实用的胭脂水粉、头面首饰、绸缎布料和书籍笔砚,打算分送给张家的女眷和小辈们做见面礼。
临行前日,一大清早,黛玉在张居正的陪同下,带了香烛奠仪,去郊外祭拜父母。
却不想,有个人比他们还来得早,也不知他是何时回姑苏的。
黛玉与张居正面面相觑,默契地守在百步开外,等他祭拜完再上前去。
王世贞在坟包上培完新土,拿帕子擦了擦手,拂落青衫上的松针,肃然整衣三拜,俯身时腰间玉佩随风轻响。
“晚辈今以松柏为盟,日月为鉴。”他抬首凝视碑文,神情郑重,拈香道:“林公夫妇在上,令媛蕙质兰心,秀外慧中。昔年晚辈有目如盲,错失明珠。愧汗透衣,长夜难眠。而今悔过,愿割发以明新志,守寒窗而砺筋骨。待蟾宫折桂日,必赤心如初,重聘林家掌珠。
若她愿观人间繁华,晚辈必挣得簪缨披身,教凤冠霞帔映她眉开眼笑。若她独爱清幽隐逸,晚辈便卸却鞍马,备画舫鹿车,余生只伴她诗酒茶歌,听泉煮雪。”
山风卷起他长长的发带,马尾飘飞,手起刀落,一缕青丝就压在了宣德炉下。
供案上青梅酒微漾,倒映出他眼底赤诚,“还请二老泉下安心……无论她是否愿意嫁我,只此一生纵她要摘星为钗,剖心作灯,晚辈亦在所不惜。”他声音哽咽地说完,深深躬腰,广袖扫过默然耸立的石碑,怅然一叹,漫然远去。
松风骤寂,黛玉的指尖陷进掌心,当看到王世贞在父母墓前割发明志,当那句“剖心作灯”撞进耳中时,她禁不住动容地叹了一声,长睫微颤,唇上咬出一弯月牙白,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复杂心情。
张居正的手无声覆上她冰凉的手背,目光掠过石碑前的袅袅青烟,停在自己与黛玉交叠的影子上。那影子正被高升的太阳拉得细长,缠绕在碑前的松柏间。
“冷么?”张居正指腹轻抚她的手背,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破什么。黛玉摇头,默默地依偎在他胸前,一滴泪砸在他虎口,烫得他掌心倏然收拢。
他当然知道黛玉不是因心动而惋惜,而是为了世上所有得不到回应的痴情而流泪。正如感慨李商隐的诗“直道相思了无益,未妨惆怅是清狂”。
这一路行来,张居正见证了一个个情敌的落败,此时本该是春风得意的,可偏偏眼尾却洇开了薄红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一个寒门子弟为了战胜所有人,他付出了多少艰辛。但是他从来没有动摇过,面对来之不易的姻缘,他也不禁后怕,或许当初在望舒楼,王世贞剖白心迹时,若用了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,说不定黛玉会对他有所改观。
在簌簌晨风中,张居正将她的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,望着手腕上的珊瑚珠,一声低叹散进风里:“幸好…世上最美的绛珠,终是倾倒在我怀里。”
黛玉最后回望晨光里渐远的背影,郑重地回握了张居正的手,“幸好…世上最好的白龟,排除万难,咬住了我。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明天婚礼哦,卡准百章,今晚加码争取明天万字。形容王熙凤的词句,大多是红楼梦中的原话改编,理论上婚后没有宅斗情节,家长里短、妯娌龃龉之类的,还是有一点的,主要看张哥怎么宠妻护妻,黛玉怎么智怼小人,当然搞事业也有的。
因为汉字姓氏中有紫、晴两个稀有姓氏,就没给紫鹃晴雯多加姓氏了。
1、《明史》卷200《刘天和传》:天和初举进士,刘瑾欲与叙宗姓,谢不往。晚年内召,陶仲文以刺迎,称戚属。天和返其刺曰:“误矣,吾中外姻连无是人。”仲文恚,其罢官有力焉。
2、《湖北通志·刘守有传》明万历十一年中武科进士,任锦衣卫掌卫事都督同知。万历十二年升为左都督,提督巡捕,封太子太傅,官居一品(明代锦衣卫最高官职为都指挥使,官阶为正三品)。
3、《弇山堂别集》卷2:若太子太保、兵部尚书刘庄襄公天和,荫孙守有,至太子太傅、左都督,掌锦衣卫事,虽文武异途,而皆至文衔一品,亦可附见。
4、《皇明大事记·卷三十六》:王佐在事,炳为之属,年未二十。佐器其才貌,教以爰书公移之类。曰:“锦衣帅不可不精于刀笔。”炳甚德之。(王佐原本是陆炳的上司,本文改为了下属。)
5、《明史·卷三百十七·列传第一百九十五》:言故暱炳,一日,御史劾炳诸不法事,言即拟旨逮治。炳窘,行三千金求解不得,长跪泣谢罪,乃已。炳自是嫉言次骨。及嵩与言构,炳助嵩,发言与边将关节书,言罪死。嵩德炳,恣其所为,引与筹画,通赇赂。
第100章新婚大吉
腊月二十二日黄昏,赶在城门关闭前,黛玉一行人进入了荆州城,下榻在毛夫人的私邸。打点好嫁妆箱子,准备再过几天,参加张家长兄张居仁与刘氏的婚礼。
王熙凤拉着晴雯,笑道:“原来荆州人婚嫁也时兴赶岁乱,那农闲了喜宴上必然人多,我们几个脸生的,就不去凑热闹了。”
黛玉一面打点给长兄长嫂的贺礼,一面笑道:“凤姐姐若不去,断乎使不得。有你一人说说笑笑,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。你既来了,就得作为娘家人,为妹妹我壮声势呀。”
“既这么着,那我一定得去了。”王熙凤又转头向张居正道:“先说下,我是没有备贺礼的,也不知道给红封,敬陪末座吃完了一走,可别笑话。”
“王姑娘是远道贵客,又是做伴娘的,自然上宾上席。你肯赏光,就足令寒舍蓬荜生辉了,哪敢让您破费。”张居正拱手笑道。
王熙凤眉开眼笑道:“好、好、好,有你这句话就够了!”看向黛玉道,“我说你这夫君可真好,果然就不错!人情物理通透,是个能人儿,以后亏不了你的。”
几人正说笑着,不觉间天将向晚,庄夫人走过来对张居正说:“贤婿,快到宵禁了。今晚你先在厢房住下,明日一早再回家去吧。”
此话正中张居正下怀,满口答应下来。
吃过晚饭,张居正拉着黛玉在院中散步,谈及荆州特有的婚俗。
“在荆州男子成亲前几天,要先行加冠礼。请亲友少俊九人,合子为十,曰‘陪十弟兄’。当天命字加冠,鼓乐导送,由舅爷前来主持,登堂‘贺号’,大家再一起吃顿饭。
我打算在花朝那日,与你十六岁生辰同天办。这样我们也算同日庆生了。”
黛玉心头一喜,自己的生日与他冠礼在同一天,意味着彼此命运相连,休戚与共。她婉转笑道:“我早知道你字叔大,在家行二,为叔。君子大居正,取一‘大’字。”
“那请娘子第一个唤我‘叔大’!”张居正含笑作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