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昏迷的黛玉轻轻放回床上,仔细替她掖好薄被一角,遮住半张脸。做完这一切,他整了整衣冠,目光投向门外,静待时机。
陆绎一路疾行,还没到御马监,却被王大用告知近来并无新马进贡,他从前在御马监干过,恰好刚从那儿与友人叙旧回来。
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!父亲故意支开他!那盏水……林潇湘!
他猛地转身,发足狂奔!曳撒的衣摆在宫道中,带起凌厉的风声,额角的汗水涔涔而下,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!
当他气喘吁吁冲回值宿房外,一切果如他所料想的,即便林潇湘劝谏成功了,父亲也根本没想让她顺利出宫。陆绎来不及多思,迅速行动起来。
才刚回到西侧廊房,正听到父亲刻意扬高的声音,从值宿房门内传来,带着恰到好处的“惊怒”:
“……陛下!臣实在不知犬子竟如此荒唐!私藏女子于值房,行此苟且之事!臣……臣教子无方!罪该万死!”
紧接着是王佐谄媚的附和:“是啊陛下!卑职亲眼所见!陆总旗与这姑娘……”
陆绎的心沉到谷底,怒火在胸中炸开!他不再犹豫,猛地推开房门!
“哐当!”
房内众人皆惊,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!
只见陆绎脸色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,目光如寒冰利刃,瞬间扫过屋内。
皇帝一身明黄常服,负手立于正中,脸上带着一丝兴味的审视。
陆炳躬身立于侧,一脸“痛心疾首”;王佐则指着窄榻上盖着薄被、只露出发顶的人,说三道四。
“陆绎!你……”陆炳佯装震怒呵斥,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。
陆绎置若罔闻,他看也不看皇帝,目光死死锁定床上那隆起的身影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!
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一把掀开薄被!
薄被下,一个身形纤弱的小内侍,正蜷缩着瑟瑟发抖,满脸惊恐!
“这……”王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,指着小内侍,舌头打结,“不对!刚才明明是……”
陆炳脸上的“痛心”瞬间僵住,化为难以置信的错愕!
嘉靖帝挑眉,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惊惶的小内侍、目瞪口呆的王佐、脸色铁青的陆炳脸上转了一圈。
又看向气息未平却眼神锐利如鹰的陆绎,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“哦?这就是那‘被私藏的女人’,猫儿房的徐宁?文孚啊,你这眼神,莫不是真被暑气熏花了?拉着个小内侍,就急着要给儿子扣帽子、定姻缘?他才多大,你就着急抱孙子了。朕还没有孙子呢!”
他摇摇头,语气带着戏谑,“罢了,一场闹剧,散了吧!”说罢,摆摆手,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笑意,在宫人簇拥下转身离去。
留下陆炳僵在原地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看向儿子的目光几乎喷出火来!王佐更是面如土色,缩着脖子不敢吭声。
陆绎却看也不看他们,他方才掀被的瞬间,眼角余光瞥过那扇虚掩的后窗。
他不再停留,转身大步冲出值宿房,朝着西华门方向疾奔!
僻静的宫墙下,阴影层叠。黛玉靠在冰冷的宫墙上,脸色依旧苍白,但神志已渐渐清明。
方才神识混沌中,陆绎将她抱起,翻窗而下送到了太医院,被李时珍扎了几针,人顿时不晕了。
而后陆绎抱着她,穿过曲折的宫道,让她守在这里等他。清凉的风拂过脸颊……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翻涌。
轻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陆绎的身影出现了,他额发汗湿,紧贴着脸颊,才换上的素绢曳撒,也被汗水洇出深色。
他快步走到黛玉面前,气息微促,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逡巡,确认她无恙,才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铜鎏金腰牌,塞进她微凉的手心。
“拿着,”声音低沉急促,“出西门,就说猫儿房徐宁,回陆府取霜眉的玩具。看门的是我手下,已经打点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,最终只化作一句催促,“……快走。”
黛玉紧紧攥住那枚救命的腰牌,指尖冰凉。她抬眼,忧虑地望向陆绎。
他为了救她,违背了陆炳的意志。
“阿绎……”声音带着虚弱的微颤和浓重的鼻音,万语千言哽在喉头,最终只凝成一句,“你的救命之恩,潇湘铭记于心。”
陆绎的唇抿成一线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,烙印在灵魂深处。
然后,他猛地转过身,不再看她,低声道:“我爹的事,回去再说。快走吧。”
“好!”黛玉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