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知这人中了暑,才开口笑了一下,人就晕倒了。
黛玉让门房给他解了衣裳,灌了一瓶藿香正气水,再用刮痧板蘸水寨他四肢上反复刮动,总算是缓过气来。
隔着一道竹帘,黛玉劝他道:“王公子先好好歇着,刊刻诗集的事,不如等到公子登科及第之后,再追加数目。而今首印一千本已经足够多了。”
王世贞听说才一千本,登时扫去兴头,脸上转了颜色,坚决不肯。
黛玉也不便与他多拉扯,只得道:“既然公子嫌小店不懂鉴赏佳作,那这笔生意我们就不做了。您不妨再多走访几家书坊,总能寻觅知音的。”
一听这句,王世贞又急了,勉为其难答应了。
晴雯出面与他签了合同,好说歹说将人打发了回去。
这时候下值的顾璘,带着首辅夏言,来顾府别院参观,身后还跟着张居正。
黛玉心头一喜,连忙请凤姐、史湘云帮忙整饬席面,自己前去待客。
这里是五进深院,飞檐斗拱皆覆琉璃青瓦。正堂七楹开阔,榆木为柱。地铺青砖光可鉴人,步履其上声若清磬。
东西庑廊环抱,游廊彩绘皆取“海屋添筹”、“麒麟吐书”典故,金粉勾填,很是明丽。
穿过中庭,可见太湖石叠山嶙峋,引玉泉活水成曲池,红鲤如霞,游弋于清波之中。
临水筑“蒙正堂”,是黛玉开蒙授业之所。窗外植玉兰数本,春时花开如雪,芳香透帘。
东跨院五间房,上面桶瓦泥鳅脊,门栏窗隔样样精致,一色水磨群墙,暂时作为孩子们起居的宿舍。
西跨院藏书三楹,缥缃万卷,墨香与庭中丹桂香气交融。
夏言一路捻须称赞,看到一片菡萏池上碧莲映晚霞,清风徐来,暗香浮动,不由念道:“香叶含烟浮翠潋,仙葩浥露吐芳华。真是好呀!”
顾璘叹了一口气,道:“说到香叶,今日陛下还亲自做了香叶冠,赐予桂洲与严尚书。原以为陛下放遣三千宫人,是悔过自新,打算摈弃玄修了,没想到他仍是这样执迷。”
桂洲,便是夏言的号。
夏言道:“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,便是如此了。”
听到这话,张居正不由与黛玉对视一眼,没想到简出宫人的事,还未尘埃落定,“香叶冠”事件,到先猝不及防地来了。
这个香叶冠是嘉靖帝亲创的首冠,高一尺五,绿纱制成,绣太极图。原本该是道士所戴之帽,因首辅夏言与礼部尚书严嵩,是最能写青词的两个人,就获得了这一“殊荣”。
夏言素来反对嘉靖帝玄修,将这顶香叶冠拿回去就弃如敝屣,而严嵩却将这顶香叶冠笼上轻纱,在皇帝召见时戴上,以示自己对皇帝的忠心。
嘉靖帝相当满意,又问夏言为何不戴,耿直的夏言说大臣朝天子,不必着道士衣冠,因此大失圣心。
此时的夏言还不知道,是否戴香叶冠不仅关乎庙堂礼制,其背后还有嘉靖帝对臣子的权衡与试探。
依夏言刚正不阿、傲慢犀利的个性,是绝对不肯戴道士香叶冠的,这是他身为首辅的原则底线。
但是又不能让他平白得罪皇帝,上了奸佞小人的当,而且还不能以曲意逢迎的姿态,对皇帝崇道的事大加赞赏。
要想帮夏首辅解决这个“三难问题”,非大智慧不可——
作者有话说:凤姐歇后语大师,凤戚这对也很甜的哦,唯一一对副cp。
1、《明史》列传第一百九十六:帝以奉道尝御香叶冠,因刻沈水香冠五,赐言等。言不奉诏,帝怒甚。嵩因召对冠之,笼以轻纱。帝见,益内亲嵩。嵩遂倾言,斥之。言去,醮祀青词,非嵩无当帝意者。
2、《国朝献征录》卷106汪道昆《特进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孟诸戚公墓志铭》:一品(王氏)鸷而张,先后有子皆不禄,少保阴纳陈姬,举祚国、安国、报国,沈姬举昌国,杨姬举兴国。御人露诸姬多子状,日操白刃,愿得少保而甘心。少保衷甲入寝门,号挑而愬祖祢,乃大恸。一品亦弃刃抱头痛哭,乃携安国子之。安国既受室而殇,一品解体,囊括其所蓄,辇而归诸王。少保岁散千金徇客,急归而暴折,即延医治病,且无资。丁亥,始及耆,蜡日,鸡三号,将星陨矣。
3、《明史》卷212《戚继光传》:继光幼倜傥负奇气。家贫,好读书,通经史大义。嘉靖中嗣职。
第98章七日阁老
为了避免夏言落入严嵩的谄媚陷阱,张居正不得不开口提醒:“阁老,香叶冠之事不容小觑。倘若严尚书将御赐的香叶冠珍之爱之,甚至在奏对时也佩戴着,您若不戴,则显得您藐视皇恩。
我知道您要保全为人臣的铮铮气节,也要向群臣传达出不崇道佞仙的立场,但是也不能触怒皇权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,若是让小人借故发难,元辅大人恐有退阁之忧。”
夏言双手负后,望着晚霞中的荷花,不以为意道:“那又如何,老夫在内阁已经两进两退了,今春考满,陛下不也复我官阶,赐宴礼部了么?陛下身边没有可用之人,最终还是会酌情起复老夫。”
黛玉看了张居正一眼,走上前来对夏言道:“夏阁老,白居易有句诗‘行路难,不在水,不在山,只在人情反复间’。
人心反复无常,君臣之间的信任则更为脆弱,会在一次次失望中瓦解,您若是屡次被驱逐出内阁,必有宵小妄图取而代之。
而况据我推测,七月初一将有日食,您若这时候,因小事触怒陛下,尤为不利。若被人弹劾‘邪臣在侧,日以晦蚀’。届时,阁老又当如何自辩?”
顾璘与夏言闻言,双双色变,夏言脸上笑容不复,捻须沉吟了片刻,“你说的日食,确定当真?”
“小女不敢妄言!”黛玉笃定地点点头,人的命运轨迹,或许在各方作用下,能够有所改变,但日月星辰运行的变化,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