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侧身避开,目光冷厉:“严少卿,请止步!男女有别,自重为要!”
严世蕃轻笑一声,折扇“唰”地合拢,轻点在自己的掌心:“止步?姑娘此言差矣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此乃人之常情。”
他上前半步,声音带着蛊惑,“前方静心斋新得上好的蒙山毛尖,不知林姑娘……”手中扇子若有若无地轻触黛玉衣袖边缘,含笑道:“可愿移步,与我共品香茗。”
黛玉骤然抬眸,怒极反笑,语气凛冽:“使君自有妇,罗敷自有夫。觊觎他人好逑,忝配自云君子?《诗》云:‘相鼠有皮,人而无仪!人而无仪,不死何为?’尔等行径,无耻之尤,鼠辈尚羞与为伍!
严世蕃笑容微僵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随即强笑:“还不是怪姑娘生得太美,让人起偷欢之心。”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。
黛玉见他要将无耻进行到底,戟指如剑,语出连珠:“你衣冠楚楚,禽兽其心!上愧苍天厚土,下辱祖宗门楣!脑满肠肥,尽是民脂民膏;一身赘疣,全赖巧取豪夺!自恃家有阁老,腌臜财势,便以为可横行无忌,沉溺龌龊之欲,视礼法纲常如无物?似你这等好色痴肥、祸乱人伦的恶浊蠢物,活着污人耳目,死去臭不可闻!肥身短颈,泥猪一般,法当受屠!”
严世蕃最忌人说他像猪,气得不轻,脸色青白,额角冷汗渗出,手中扇骨被捏得咯咯作响:“你!”
“滚!”黛玉不欲与他多言,将手中书本,向他砸了过去,正中严世蕃鼻梁,顿时鼻血狂飙。
“爷!”两个纠缠丫鬟的小厮,连忙将主人扶起。游七听到动静,抄起狼牙棍跑过来,逼得严世蕃踉跄倒退数步,以袖掩面,在小厮的掩护下仓惶离开。
黄鹂与白鹭赶上来,焦心地问:“太太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!”黛玉冷眼睨着严世蕃狼狈奔逃的背影,气息沉静,拂袖整襟。
黄昏,翰林院散衙。院门轻响,张居正步履从容踏入其中。他眉目清朗如画,气质温润似玉,官袍肃穆,亦难掩书卷清华。
目光触及阶前伫立的妻子时,那份温润瞬间凝上寒霜。他已经听游七说了,严世蕃骚扰黛玉的事。
黛玉未如常下阶相迎,只静静靠在廊柱上,身影在夕阳余晖中,显得单薄而孤直。晚风拂过,撩起几缕鬓发,带来一丝压抑的气息。
“黛玉?”张居正轻声唤道,走到她身旁。
黛玉缓缓转身,夕照的金光映在脸上,却照不进眼底深处那抹阴霾。
“严世蕃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张居正眉心微蹙,抬眼看向妻子,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,蕴着山雨欲来的隐怒。
黛玉轻颔首,眉宇间疲惫与屈辱交织:“此人如跗骨之蛆,心思龌龊,恐难甘休。”顿了顿,声线微颤,“我实在不想再见此人了。”
“好。”张居正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。再抬眼时,震怒已被深不可测的沉静取代。沉静之下,却是冰冷锋利的算计。
他走到黛玉面前,抬手温柔拂过她紧蹙的眉心,声音已复一贯的温和,却带着笃定:“宵小之辈,何足挂心?我定会让这只蠹虫劣迹昭彰,自掘坟墓。”
黛玉微怔,对上丈夫深邃而坚定的目光。那目光似有魔力,瞬间驱散心头阴霾。她点头,于妆台前坐下,玻璃镜中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。
“我替你通通头。”张居正替黛玉卸下竹簪,执起梳子,动作轻柔地为她梳头。他凝视镜中妻子清丽却隐忧的容颜,梳子悬停于她发顶,久久未落。
一个大胆而精密的复仇计划,电光石火间闪现在自己心头。温润的眼底深处,一抹锐利的锋芒,悄然迸射出来。
“白圭?”黛玉察觉异样,轻声问。
张居正恍然回神,梳子再次流畅地从发顶梳至发稍。镜中的黛玉,双眉如远山含黛,长发如瀑,披散两肩,更添清丽之姿。
他指尖轻拂妻子柔顺发丝,声柔似水:“好了。”
数日后,翰林院中。张居正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。他整理的是历年工部修缮文牍,动作不疾不徐,眼神却锐利如鹰隼,在字里行间细细搜寻。
一份夹在旧卷宗里的残破奏报副本,攫住了他的目光。那是去年元极宝殿修缮的呈文,末尾附着一份不起眼的器物清单,其中几件标注“上品沉香木雕玄天上帝像”、“赤金云纹法铃九件”,赫然在列。
他曾在陆家宴饮的闲谈中,隐约听闻严世蕃私藏了一尊“来历不凡”的沉香神像,其描述与这清单所载惊人相似。更关键的是,后续工部核销记录语焉不详,只含糊批注“路途损耗,已行替换”。
“监守自盗,亵渎道君圣物……严东楼,你的胆子,当真比天还大。”张居正指尖轻叩桌面,低语如冰。他知道,严世蕃贪墨成性,但动皇帝修道所用的法器,无异于在嘉靖帝心头剜肉。这便是他苦寻已久的破绽。
接下来的日子,张居正利用翰林清贵的身份,巧妙地周旋于六部底层书吏、郁郁不得志的员外郎、甚至曾参与押运的卒役之间。
他问询的姿态总是谦逊求教,话题绕不开典籍考据、前朝旧例。线索便如散落的珍珠,被他耐心地一一拾起。
户部拨付记录确凿无误,工部采买清单清晰完整,但押运交接的签章却模糊不清。
最终,一份从被严世蕃排挤出京的前尚宝司小吏那里,辗转得来的私密账页残片,完成了拼图的最后一块。
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:“收沉香像一、金铃五……报损冲抵。”字迹虽拙,指向却足够清晰。
张居正没有妄动。他深知严党树大根深,自己不过小小修撰。他需要一把锋利且敢言的“刀”。他选中了御史谢瑜,此人以刚直闻名,嘉靖十九年时还曾弹劾过严嵩。嘉靖帝留疏不下,还切责谢瑜,因此对严家父子心怀愤懑。
一日,张居正“偶遇”谢瑜于翰林院书库。寒暄间,张居正“无意”翻出那本载有元极宝殿修缮记录的典籍,指着器物清单,眉头紧锁,忧心忡忡地对谢瑜道:“谢兄博闻,弟有一惑久矣。道君圣物,规制森严。譬如这沉香神像、赤金法铃,按制当供奉于元极宝殿正殿。
可我近日翻阅旧档,见其核销语焉不详,竟以‘损耗’、‘替换’一笔带过,实在于理不合,恐有亵渎之嫌……“他言辞恳切,满是对皇家法度的忧虑。临别时,他“不慎”将那份誊抄了关键模糊账目,和小吏证词要点的纸页遗落在谢瑜案头。
谢瑜拾起纸页,初时疑惑,细看之下,一股热血直冲头顶。严世蕃的跋扈嘴脸与这纸上的罪证交织,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。
他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暗中查证,虽受严党掣肘未能获得铁证,但疑点重重,已足够支撑自己写出一份雷霆弹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