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画疯子徐渭?”史湘云眼睛一亮,喃喃自语,“倒是跟我这‘话疯子’同音呢!”她性子自来熟,又兼好奇,竟不顾旁人目光,径直离席,几步便走到徐渭案前,大大方方地俯身去看他笔下那幅尚未完成的画。
徐渭正沉浸于笔下山石的嶙峋轮廓,鼻端忽闻一缕淡淡的清新气息,似有若无。他下意识抬头,目光恰好撞进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眸里。
那眼神坦荡又好奇,带着鲜活的生命力,如同骤然投入古井的一束天光。徐渭的心猛地一跳,握着笔的手指一僵,一滴浓墨“啪嗒”滴落在画纸的留白处,迅速洇开一团乌黑。
他像是骤然被陌生的热情烫到,整个人都呆怔住了,脸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红,讷讷不能言。
史湘云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指着那团墨迹,快人快语:“呀!好端端的雪景,倒被你点了个‘墨梅’出来!不过嘛……”她歪着头仔细端详,眼中是纯粹的欣赏,“这笔意倒是真绝,不拘一格,有股子疯劲儿!他们都叫我话疯子,我不过就耍嘴皮子罢了。哪里比得上你这位货真价实的画疯子呢!”
徐渭被这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晕头转向,只觉这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,笑容明艳照人,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暖意,直直地撞进他长久孤寂的心底。
他张了张嘴,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带着点窘迫:“姑娘谬赞了,这…这画毁了……”
“毁了?”史湘云柳眉一挑,豪气地一挥手,“我看挺好!这墨点落得正是地方,倒像雪地里生出的新芽!‘画疯子’遇上‘话疯子’,可不就是该出点意外才有趣?”她爽朗的笑声,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角落的沉闷。
黛玉遥遥望着这一幕,沉静的眼底,也不禁掠过莞尔的笑意。
新婆婆徐孺人喜笑颜开地过来,请黛玉、湘云和几位夫人去新房闹洞房凑趣儿。
一行人笑着来到新房中,里面龙凤红烛高烧,映得满室生辉。晴雯刚被挑开了盖头,娇羞地垂着头坐在雕花拔步床边,沈襄则有些紧张又难掩喜色地坐在一旁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气息。
“吉时到撒帐喽!”随着全福喜娘一声嘹亮的唱喏,围在喜房中的亲友们立刻兴奋起来,尤其是爱凑热闹的史湘云,嬉笑着往前凑。
喜娘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大盘,抓起一把混合着红枣、桂圆、花生的喜果,高高扬起,用力撒向婚床、新人身上以及围观的众人头顶,笑着喊:“一撒天赐良缘配!”
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惊呼和笑闹。年轻的姑娘、半大的小子们纷纷伸出手去接,弯下腰去捡。红枣、桂圆噼里啪啦地落在锦被上、滚落到铺着红毡的地上,引来一阵哄抢。
史湘云笑闹着,没留神被旁边章夫人轻轻撞了一下,身子一个趔趄。说时迟那时快,一大把喜果不偏不倚,正正地朝她兜头洒下!
只听得一阵“噼里啪啦”的轻响,红枣、桂圆、花生、莲子,还有好几颗裹着厚厚糖霜的蜜饯果子,如同天女散花般,纷纷砸落!
“呀!”史湘云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旋转着身子四下抓糖果,模样又可爱又狼狈。
满屋子爆发一阵哄堂大笑!
“哎哟喂!瞧瞧我们史姑娘!可是‘独占鳌头’啊!”
“天爷,这么多!史姑娘,你这福气也太旺了!”
徐孺人促狭地笑道:“哎呦呦,这兆头好,莫不是史姑娘好事将近,等着做下一个出阁的新嫁娘呢!”
这话一出,新房里的笑声和起哄声更大了。连端坐床沿的晴雯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。
“就是就是!喜果都追着你跑,这姻缘啊,怕是挡都挡不住喽!”
史湘云的脸颊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,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手忙脚乱地把兜着的果子,往黛玉手上塞,一边跺着脚,又羞又急地嗔道:“我…我才没有!是它们自己掉我身上的!”
喜娘高声唱道:“喜从天降福满门,姑娘接福是吉人!好事定临门!”
在众人调笑的目光下,史湘云抱着一大捧糖果出来了,虽然羞窘万分,心底却也不由自主地漾开了一丝甜蜜的涟漪。
初春深寒,细雪如絮,室内却暖意融融。地龙烧得正旺,一室温煦和暖。
黛玉只着素绫寝衣,斜倚在铺了厚厚狐裘的矮榻上,一头鸦羽般浓密的长发披泻下来,蜿蜒垂落榻沿。张居正挽起袍袖,正俯身忙碌。
一只盛着热水的铜盆置于矮几上,袅袅白气氤氲升腾,另一只精巧的玻璃碗里,盛着半凝的玉色香膏,散发出清幽的梅花冷香。
“水温可合宜?”张居正先以手试过盆中水温,才轻柔地托起她一缕发尾,缓缓浸入水中。动作间,他身体微倾,刻意与她隔开些许距离,唯恐袖角沾湿了她的寝衣。
“嗯,正好。”黛玉慵懒应着,阖着眼,感受那恰到好处的暖意自发梢蔓延,“天冷沐发就是这样麻烦,又得辛苦叔大了。”
“夫人又要教孩子又要操持庶务,还要打理生意,才是辛苦。为夫替你做这点子事,又算得了什么。”他指尖沾了莹润香膏,顺着浸湿的青丝细细涂抹,手指穿梭在发间,如同抚弄一张无声的古琴,专注而温柔。
指腹力道不轻不重,从发根缓缓揉按至发梢,每一次按压都精准落在穴位上。
“玉燕堂能开到通州、蓟州、宣府、大同、辽东,还不是张大人智策退敌的功劳。”黛玉笑了笑,当他带着恰到好处力道的指腹,碾过她颈后的骨节时,她忍不住从喉间逸出,一声绵长而慵懒的喟叹,“唔……”
黛玉的身体仿佛被抽去了骨头,彻底软陷进柔软的狐裘里,长睫低垂着,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一线,像被暖风催开的花苞。那声音如同羽毛,猝不及防地拂过张居正紧绷的心弦。他揉按的手指猛地一僵!
“朝廷虽说在大同、宣府开了马市,到底不会改变俺答剽掠的习性,能够用抢的,他们就不会老实交易。为夫都替你想好了,那几家店开起来,充作锦衣卫坐探的哨点,也省得你雇佣掌柜伙计,还不必担心有人抢钱抢货,边镇物以稀为贵,将来利润一定可观。”
张居正嘴上说着正经的事,但目光不受控制地凝在她水汽氤氲的侧颜上,薄红染透雪腮,微启的唇红润饱满,莹润泛光,如同雪地里熟透的绛珠果,散发着诱人采撷的气息。
自从次子青溪出生,他可素了三百来天,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声音。握着湿发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手背上淡青的筋络微微贲起。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,强行咽下燥渴之意。
黛玉笑道:“如今玉燕堂在大明两京十三省,南北纵向上,就差福建、广东两省没有踏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