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!黛玉猛地抬头,脸色瞬间褪尽血色,苍白如纸。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。
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。对叶梦熊的感激诚然有之。若非他,自己早已葬身鱼腹。可这感激,如何能等同于以身相许?
她是有夫之妇!是三个孩子的母亲!这具年轻的身体里,跳动的是属于张居正妻子的心!怎么能背弃丈夫,抛却稚子,另嫁他人?
“不……”一个破碎的音节几乎要冲破喉咙。她强行压下,指甲更深地陷入皮肉,借由这尖锐的痛楚,找回幽闺淑女应有的仪态。
黛玉站起身,对着叶梦熊,叶春芳,何维柏,深深一礼,姿态无可挑剔,声音却带着极力压抑的微颤,“叶公子再造之恩,林娘没齿难忘,铭感五内。”
她微微停顿,长睫颤动,遮住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挣扎,“只是小女蒲柳之姿,陋质微躯,实不敢当公子厚爱。”
她抬起眼,迎向叶梦熊灼热的目光,那目光烫得她心口发疼,几乎要融化她强筑的心防,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,才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,“而况我心……已有所属,如磐石不可转也。公子垂天之翼,当翔于九霄,莫为涸辙之鳞所羁绊。”话语出口,带着决然之意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叶梦熊眼中的火焰猛地一黯,如同被狂风席卷,瞬间只剩下一片灼伤的灰烬。
他英俊的脸庞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痛楚,嘴唇微张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“心有所属”四字,像冰冷的针,狠狠扎进他毫无防备的心房。
林润眉头紧锁,目光在妹妹强作镇定却难掩仓皇的脸上。叶梦熊瞬间黯淡的容色,写满失落与不可置信的表情亦在眼前。
妹妹深居简出,日常所接触者,除了族中闺秀,便是邻里妇孺,何来“心有所属”的外男?这分明是托词!
但是叶梦熊于妹妹有救命大恩,其父与何先生亲自登门,情真意切,若断然拒绝,于情于理,皆失林家清誉与读书人的体面。
他沉吟片刻,压下心头种种疑虑,对叶家父子和何先生拱手道:“舍妹年幼痛失双亲,几个月前又骤逢变故,心绪未平,言语若有冲撞,万望海涵。婚姻大事,非同儿戏。叶公子恩义,林家兄妹感念于心,没齿难忘。不若请三位,暂且在寒舍盘桓数日?容在下……亦容舍妹,再作思量。”
林润话语温和,却有几分不容商量的决断,目光扫过叶梦熊,隐含深意。既是给双方台阶,也是他为人兄长的谨慎。
在这世上,他就只剩玉儿一个至亲了,的确也需要亲眼看清,这位勇敢搏命的少年,究竟是否堪为妹妹托付终身之人。
叶春芳与何维柏对视一眼,皆看出林润的审慎与爱护之心,点头应允。
叶梦熊纵然心中失落如潮水翻涌,却也强自按捺,对着林黛玉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:“林姑娘,梦熊……静候佳音。此心可昭日月。”
最后一句,轻若叹息,却重如泰山,沉沉压在林黛玉心头——
作者有话说:历史上的叶梦熊发迹非常晚,嘉靖四十年中举,四十四年三甲同进士,本文会根据剧情需要将他的事迹提前,后面的时间线就会模糊一点,不会提具体年份。下一章张哥就知道消息心碎欲绝,休病归乡山居六年,与历史上的记录一致。
1、嘉靖四十四年登科录,叶梦熊广东惠州府归善县民籍,县学生,治《书经》,字男兆,行四,年三十五,正月二十七日生,曾祖銮,祖标,父春芳(县丞),前母严氏,母石氏,慈侍下,兄梦麟(主簿),孟奎,梦阳,弟梦桂,娶廖氏,广东乡试第四名,会试一百二十名。
2、叶梦熊少时和乡里小儿嬉游,即豪举号召,群儿惟命是从,间育鹰犬为戏,立帜分部伍,鹰犬皆驯服,识者已知其非凡。看起来是个飞鹰走马的少年,实则初露大将风范哈。
第129章婚约已定
莆田壶公山雾锁青峦,晨光洒落在蜿蜒的山道上。凌云殿高踞峰顶,朱墙时隐时现于缥缈烟岚之中,宛如浮在云端。
叶梦熊挑着沉重的香油担子稳步登山,那两瓮香油是林家兄妹奉给凌云殿酬神还愿的,请他帮忙搬上山,粗陶瓮沉甸甸地压着扁担吱呀作响,浓郁醇厚的芝麻香气,被山风裹挟着,丝丝缕缕散入清冽的空气之中。
林润一身素净青衫,目光却似山间深潭,看似平静,底下自有暗流盘旋,悄然打量着走在前面的叶梦熊。
只见他步履从容,一身劲装勾勒住高大强壮的身躯,在这崎岖山道上行走竟如履平地。肩上蹲着一只目光锐利的猎鹰,脚边跟着一条皮毛油亮,筋骨强健的猎犬,倒像是进山游猎一般。
黛玉心头那点疑虑更深了,叶梦熊发迹极晚,眼下看起来还是个只知牵黄擎苍,飞鹰走马的纨绔,还看不出是胸有丘壑,治兵有方的名将。
今日这壶公山一程,其实是兄长为他精心设下的校场。尽管这么想有些狭隘,她私心仍希望叶梦熊一败涂地,就此打道回府,再也不来了。
“叶贤弟,”林润开口,声音带着山风的清冷,“此番有劳了。”
叶梦熊微微一笑,眉宇间不见丝毫沉重:“林兄言重了。都说壶山兰水风光好,应该说今日有幸与仁兄贤妹一道登山酬神。”他轻轻拍了拍猎鹰的羽翼,鹰儿发出一声短促清唳,“而况它们也早就想出来逛逛了。”
正言语间,前方山道转弯处,密林浓荫之下,忽地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呼救声。
三人循声望去,只见地上躺了两个人,一名年轻女子身着靛蓝色的粗布衫子,鬓发微乱,荆钗斜坠,裤腿沾染了泥土草屑,左腿直挺挺地伸着,裤腿卷到膝头,腿上被几片削平的船板与浸透盐渍的棕绳牢牢捆缚。身旁还散落着一个香篮与一柄拐杖。
她抬起泪眼,散乱黏湿的鬓发,贴在汗涔涔的脸颊边,目光投向林润:“郎君,奴家腿伤未愈,走不动道了,还求郎君送我回家,我家就在木兰溪边!”
另一边是个形容枯槁的老樵夫,衣衫褴褛,几乎挂不住他那嶙峋的身架。他靠着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,面色蜡黄,嘴唇干裂泛白,脚边放着两捆枯柴。
他佝偻着腰,枯瘦的手捂着心口,表情痛苦地说:“咳咳,行行好背我一程。老汉实在走不动了,家也住木兰溪边……”声音气若游丝,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。
那女子皱眉道:“老丈,我在木兰溪边住了十几年了,从来都没见过你。”
老樵夫也哼声道:“我家世代渔樵,也没见过你,谁知你是不是捉黄脚鸡来的。”
林润对叶梦熊道:“叶贤弟,我与妹妹把这位姑娘送回去,你先放下担子,背这位老丈回家吧。”
黛玉眼神一凝,悄然屏住了呼吸。兄长所设的关卡并不简单,因为出现了意外,无形中变成了双重考验。她眼角余光不由飘向叶梦熊,欲观其如何应对。
叶梦熊脚步微顿,鹰隼般锐利的目光,快速扫过地上的二人,抱拳对林润道:“依我之见,还是我背这位姑娘回家,林兄与林姑娘一同挑起担子,随我走这一趟比较稳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