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柘挣扎着想要坐起,急促地对叶梦熊道:“叶兄弟,麻烦扶我出去片刻,是我的人寻来了……”
叶梦熊眉头微蹙,与黛玉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黛玉轻轻点头。叶梦熊这才上前,小心地将林柘搀扶起来,慢慢向洞口挪去。黛玉则悄然跟在后面,隐在洞壁的阴影里,目光锐利地观察着。
洞外月色晦暗,树影幢幢。只见不远处几棵老树下,影影绰绰立着七八个黑影。他们身形矮小,穿着杂色的短褐,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。
当先一人看到林柘被搀扶出来,立刻快步迎上,动作迅捷无声。他口中低声说着什么。
黛玉凝神细听,几个零星的音节,让她心猛地沉了下去,如坠冰窟。
“徽王殿下、ご無事で何よりです。”
是倭语!这个自称“林柘”的男子,对海上局势了如指掌的痛切,为汪直开脱的激烈言辞,行动间带着浓厚的倭人习气,口吐倭语的接应者,答案呼之欲出!
她扶着冰冷的洞壁,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里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被搀扶着的身影,那不再是重伤的商人林柘,而是盘踞海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巨枭——汪直!
他是南直隶徽州府歙县,雄村柘林人,本名锃,号五峰船主。后来汪直据萨摩洲之松津浦,僭号曰宋,自称曰徽王。此时化名为林柘。
汪直似乎低声吩咐了几句,几人躬身应诺,随即一挥手,其余黑影立刻悄无声息地散开,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。
他这才在叶梦熊的搀扶下,慢慢转回身,目光恰好与林姑娘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对上。
火光在洞内明灭不定,映得汪直的脸庞半明半暗。他看到了林姑娘眼中那份了然,那份震惊之后的沉静,甚至还有一丝…难以言喻的悲悯?
汪直心头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,一种被人彻底看穿的凉意,悄然升起。他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,眼底涌起复杂的情愫,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。
他什么也没说,在叶梦熊的搀扶下,缓缓走回洞内,重新躺回草铺上,闭上了眼睛。
山洞里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,和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。
数日后,林柘伤势稍稳,执意告辞。临行前,他深深看了黛玉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。
“林姑娘,叶兄弟,救命之恩,林柘铭感五内,必当厚报。望二位一路珍重。”他抱拳一礼,随即,在几名矮小随从的簇拥下,身影很快消失在崎岖的山道尽头。
叶梦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眉头紧锁,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:“这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他那些手下,看着就不像寻常商队护卫。”
黛玉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,目光悠远而沉重。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隆隆向前,胡宗宪的幕府之中,那张针对汪直的天罗地网,想必已在悄然收紧。
半月后,浙直总督行辕,杭州。
书房内,气氛沉凝。烛火跳跃,映照着胡宗宪紧锁的眉头。这位封疆大吏,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常服,面容清癯,眼神却锐利如鹰,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沉稳。他指节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叩响。
“文长,”他看向坐在下首的幕僚,声音低沉,“我与汪直同乡,想招抚之。而汪直也遣其养子毛海峰,率部助剿徐海余党,确见诚意。但又亲率巨舰精锐泊于岑港,索要我遣重臣为质,方肯登岸…此事,你怎么看?”他目光落在徐渭身上。
徐渭不过三十出头,却已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名士风骨,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,发髻微松。
他闻言身体微微前倾,眼中闪烁着精光,语速极快,如同连珠炮:“部堂!汪直此举,非为表诚,实为试探!他拥兵海上,老巢未损,若此时遣重臣为质,无异于授人以柄,令其气焰更炽!”
他话锋一转,眼中精光微闪,“但此亦是天赐良机!他既欲见诚意,我便予他诚意!遣一能言善辩,胆色过人之人为质,入其舟中,示之以诚,羁縻其心!待其戒心稍懈,亲赴杭州,则…”他做了个虚握的手势,五指猛地收紧,“此獠入彀,则东南巨患,去其大半矣!所谓剿倭非专恃兵,当以间诱其魁,散其党!”
胡宗宪沉吟不语,指尖蘸了茶水,在光洁的红木案面上缓缓写下四个字:“羁縻剿抚”。他抬眼,目光如电:“汪直所求,开市通商,授其都督职,允其立功赎罪。此诺,如何?”
“诺?”徐渭嗤笑一声,带着几分文人的狷狂与冷酷,“部堂!汪直者,虎也!盘踞海上,爪牙遍布,拥兵自重!岂是区区都督虚职,海上通商之利所能满足?其势已成,其心难测!
纵使今日迫于形势俯首,他日海上有变,此獠必为祸乱之首!养虎遗患,古训昭昭!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趁其离巢,党羽未聚,一举擒杀绝此后患,方是上策!”
他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如刀,“至于诺言?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!待其伏诛,海疆靖平,谁还会记得与一海寇所立之约?史笔如椽,只书部堂平倭之功!”
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,光影在胡宗宪脸上明灭不定。他沉默良久,目光扫过案头一份,来自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的密函。王本固措辞严厉,力主杀汪直以儆效尤。
最终,胡宗宪缓缓闭上了眼睛。再睁开时,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犹豫,已被一片冰冷的决绝所取代。
黛玉与叶梦熊抵达新河城时,已是春深。这座戚继光苦心经营,用以抵御倭寇的卫所城池,虽笼罩在紧张的战备气氛中,却难得地显出一种坚韧的秩序。
城墙高厚,垛口森严,军士执锐巡弋,步伐沉稳。黛玉拿出路引,顺利通过关隘,又有些担心地看向叶梦熊,他没有到台州的路引。
“不用担心我,你且在一旁等着!”叶梦熊嘻嘻笑道。
过了半刻钟,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一身紫色道袍和度牒,拍着胸脯对守卫城门的人说:“贫道罗浮叶守一…去抽筋山,焦真啊!”
黛玉听了,嗤的一笑,轻声道:“莫不是城门风大,闪了舌头。”
“抽筋?焦真?”守卫被他大舌头的广府话,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叶梦熊见黛玉总算被自己逗笑了,也不再调戏守卫,肃然整冠,躬身稽首又用官话道:“福生无量天尊!贫道乃罗浮山修士叶守一,特赴天台山,朝觐祖师圣迹。”
守卫核对过度牒,就放这位叶道士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