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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0155(第9页)

怒斥道:“诸位先生都在一旁,见你摇扇,还以为我无家法也。你难道不怕先生们生气吗?”

黛玉赶紧出声制止道:“殿下!昔《尚书》有云:‘刑期于无刑’,今内侍微惰,罪未及刑。若殿下因睚眦而动天威,恐天下人谓皇子御下惟苛,非太后圣德所愿见也!北辰居所,万民仰止,纤毫之失,四海皆窥!万不可滥施刑罚。”

朱翊钧听了这话,悚然一惊,瞬间明白。若因内侍微惰而用刑,会损害自己的声誉,惹太后不快,被天下人非议。

他骤然色变,后退半步向林尚宫深揖,声音微颤:“姑姑棒喝,如天雷醒愚!母后圣德昭昭,岂容逆子以戾气损其辉?自当斋心涤虑,效《论语》‘见不贤而内自省’!”

“殿下能明白就好。”黛玉颔首一笑,不再多言,转头对匍匐地下战战兢兢的小内侍道,“你下去吧。”

逃过一劫的小内侍,仓皇起身,拱手涕零:“多谢姑姑大恩!”又不敢多待,慌忙退下。

待到黛玉领着朱翊钧去慈宁宫问安时,陈太后询问起这一天皇长子都做了些什么。

黛玉并不是巨细靡遗地讲述,隐瞒了帷幄之事,与他想杖责内侍的事,除了复述皇子与老师的对答外,还说了朱翊钧顾念老师、群臣暑热,着内官监在文华殿安设七轮扇的事。

陈太后很是高兴,抚着朱翊钧的脸,夸赞了他有仁爱之心。事后,朱翊钧也感谢林尚宫为他说好话,命人赐物给赏。

黛玉却拒绝道:“殿下不必如此,我之所以有拣择地向太后回禀,是因为太后身怀龙嗣,务要心情舒畅,并不是为了私心讨好您。还请您记得太后的褒奖勉力,时刻砥砺品格,做一个仁人君子。”

虽然她清楚朱翊钧最终成了国之蠹虫,对他能否改过向善并不抱希望,但道理还是要跟他讲清楚的。

他们两口子对待这位未来的皇帝,只有一个态度,“敬而远之,公事公办”——

作者有话说:张居正之所以对朱翊钧那么尽心竭力地辅佐,很难说不是当初被皇帝母子小恩小惠,超过常格的礼遇所打动,最后请假请不掉,辞职辞不掉,说白了人家母子精明得很,读几遍奏疏,细细品一品,就会发现从一开始就有将他视为牛马的痕迹了。后面几章行文节奏会慢一点,宫中日常为主。

1、张居正《谢召见疏》先该臣以祗役山陵回还,中暑致病,具奏请假调理。本月十九日辰刻,忽闻中使传奉圣旨,宣召臣入。皇上御平台,命臣至宝座前,亲涣玉音云:“先生为父皇陵寝,辛苦受热。”又以国家事重,命臣只在阁调理,不必给假。臣叩头承旨讫。

2、于慎行《谷山笔塵》江陵相君柄政,上眷顾殊绝,古今无两。每日御讲筵,讲臣出就直庐,午漏,相君以侍书入。在文华后殿东偏,张一小幄,相君、司礼侍立,造膝密语,于此见之,上顾相君有所欲语,正字即却走出殿门少刻,闻语止乃入。又盛暑御讲,上先就相君立处,令内使摇扇殿角,试其凉暄;隆冬进讲,以毡一片铺丹地,上恐相君立处寒也。上一日御讲,一中官旁侍,窃摇扇,上忽目之,还宫,召而杖之曰:‘诸先生在旁,见尔摇扇,以为我无家法也。尔不畏诸先生见耶’”

3、《万历起居注》:万历三年八月十一日:随元辅等在内阁办事。

4、张居正《被言乞休疏》皇上宠臣以宾师不名之礼,待臣以手足腹心之托,相亲相倚,依然蔼然。无论分义当尽,即其恩款之深洽,亦自有不能解其心者,臣又何忍言去。

5、《明史纪事本末》·卷六十一:三月戊戌,上御文华殿,言及唐玄宗于勤政楼宴安禄山。上曰:“楼名勤政,而佚乐何也?”张四维曰:“玄宗开元之治有三代风,至天宝荒佚,乃致播迁。”居正曰:“无论往代,我世宗皇帝初年,西苑建无逸殿,省耕劝农。末年崇尚玄修,不复临幸,治平之业亦寝。故《大宝箴》云:‘民怀其始,未保其终。’”上嘉纳之。

第153章夫妻协力

隆庆六年,七月十五大朝会日。

寅时方过,天色如墨。午门外,文武百官依品秩肃立。一盏盏幽暗的宫灯,勾勒出众臣沉重的轮廓,玉带环佩在秋风中叮铃有声。

宫门在“吱嘎”声中,缓缓洞开,门轴碾过石基,如同碾过每一个忐忑不安的心。

文官由左掖门,武官由右掖门,鱼贯而入。靴声橐橐,踏过金水桥,踏过漫长的御道,在奉天殿丹墀下汇成一片压抑的潮水。

丹陛之上,龙椅空悬,监国皇子朱翊钧坐在御座之下。身后有一道珠帘垂落,其后影影绰绰坐着一位女子身影。五品尚宫林绛珠,奉仁圣皇太后懿旨,代其坐听国政。

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,尖细的声音划破沉寂:“皇长子殿下谕旨:裁汰冗滥,肃清吏治,乃当前急务。着在京四品以上,外官三品以上官员,即刻自陈职守功过,去留听候上裁!”

旨意宣毕,百官垂首,心头俱是一凛。这道旨意,绝对不可能出自年在幼冲的皇长子。只可能由内阁首辅张居正全权定夺,这无疑是排除异己,立威群僚的好手段。

众臣不仅侧目观之,只见张首辅一品仙鹤绯袍,玉带束腰,立于丹陛之下,眉目清秀光彩照人,美髯垂胸渊渟岳峙。

他目光清冷,扫过窥望自己的群臣,回之以冷锐之色,无喜无怒,却自有一股迫人威严。

片刻死寂后,殿内低语如细浪般涌起,继而汇成一片嗡嗡的反对之声。

“擅自裁汰吏员,岂有此理?祖宗成法,岂可轻动!”

“将部堂当犯人审查,官员体面何存?朝廷颜面何存?”

“骤然裁撤,州县政务如何维系?恐生民乱啊!”

声音起初压抑,渐次高昂。御史言官们引经据典,争得面红耳赤;勋贵大臣则阴沉着脸,目光闪烁。

珠帘微不可察地一颤,黛玉的目光,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那如孤松般挺拔的身影上,带着深藏的忧虑。

十岁的皇长子朱翊钧,局促地坐在御座旁临时增设的小椅上。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惶惑,一双眼睛在喧哗的朝臣和沉默的张居正之间,惊惶游移,小手无措地抓紧了袍角。

殿内的争吵声浪,仿佛一波又一波地冲撞着他,朱翊钧下意识地频频侧首,目光投向那唯一不动如山的身影。

喧嚣渐炽,不可轻抑。张居正终于动了,他未发一言,只缓缓抬起右手,向下一按。群臣的争吵声浪,骤然低了下去,终至死寂。

无数目光聚焦于他的手上,仿佛那手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。

张居正侧身,向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司南略一点头。

司南眉眼低垂,一身葵花团领衫,毫不起眼,行动间却无声迅捷。他躬身趋前,将一本厚厚的青色簿册,恭敬地捧至张居正面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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