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一身仙鹤补子绯袍,大步走入,挟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他行至御前,一丝不苟地行大礼参拜:“臣张居正,叩见吾皇万岁。”
“先生快请起,赐座。”朱翊钧挥挥手,好奇地看着张居正紧绷的脸色,“先生何事如此急切?”
张居正并未落座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抄件,双手高举过头,声音沉痛而激昂:“陛下!臣今日冒死上奏,弹劾礼部尚书张四维,其行卑劣,其心叵测!”
朱翊钧被他这开场震了一下,坐得更直了:“张尚书?他怎么了?”
“陛下请看!”张居正将这几日命人整理出来的礼单,递由司南转呈御前,“此乃张四维岁岁馈送臣江陵老家之礼单!金珠玉帛,车载斗量,价值巨万!
臣父年迈,久居乡野,见识浅陋,不明其中厉害,竟被其厚礼所惑,尽数收纳!此非寻常人情往来,实乃张四维窥伺内阁权柄。
意图以财货贿赂公卿之父,乱我朝纲,陷臣于贪墨营私之境地!此风若长,纲纪何存?吏治何清?”
他越说越激动:“陛下!臣受先帝顾命,辅弼圣躬,夙夜忧勤,唯恐有负圣恩!今张四维此举,非但辱臣清名,更是在陛下眼皮底下,行此龌龊勾当!
臣请陛下明鉴,严惩此獠!更恳请陛下即刻下旨,申饬臣父!责其年老昏聩,不谙法度,竟敢私纳朝臣重贿!
勒令其将所收财货,即刻悉数退还,分毫不得保留!并昭告天下,以儆效尤!”
一番话掷地有声,凛然正气充盈殿宇。朱翊钧被张先生这雷霆万钧的气势所慑,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,胖乎乎的脸上显出几分紧张。
他接过司南递来的礼单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贵重物品,也是大开眼界。
“张尚书家竟如此有钱么?”朱翊钧仔细浏览了一遍,放下礼单,看向张居正的目光里,充满了真诚的感动,“先生一心为国,清廉自守,连父亲收礼都要请朕申饬,实乃百官楷模!朕心甚慰!”
他想了想,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司南道,“司大珰,传朕口谕,即刻拟旨:着湖广巡抚派员赴江陵,严词申饬乡绅张文明,斥其年老糊涂,不守本分,胆敢私受朝臣重礼!
着令其将所受张四维所赠财货,即刻原封不动,退还原主!不得延误!再有此类情事,定严惩不贷!”
“臣遵旨。”司南躬身应道。
朱翊钧又看向张居正,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慷慨:“先生如此高风亮节,朕岂能无赏?着内库拨……”他话未说完,却被张居正朗声打断。
张居正再次深深一揖,声音恳切,“陛下能明察秋毫,申饬臣父,使其迷途知返,已是莫大恩典!臣感激涕零,岂敢再受赏赐?请陛下收回成命!为国节用,亦是臣子本分!”
朱翊钧看着张居正坚毅清癯的面容,那拒绝赏赐的决然姿态,心中那点感动更深了。他点点头:“先生真乃国之柱石!既如此,朕便依先生所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,“先生父母俱在江陵,年各古稀,身康安泰,今却因朕之旨意受惊扰,朕心不安。”
而况母后听说此事,会不会骂他肆意妄为?
黛玉想起万历五年的“夺情之事”,拨开珠帘道:“陛下何不下一道恩旨,将张先生二老,接来京中奉养?便宜张先生虔尽孝道,亦免常年牵挂。”
听到久不闻声的林尚宫,忽然开口了,朱翊钧心头一喜,从善如流,笑道:“朕闻先生父母俱存,朕心嘉悦。特赐大红蟒衣一袭、银钱二十两、玉花坠七件、彩衣纱六匹。恭请二老上京养老。”
张居正心中微动,面上却显出犹豫:“陛下厚恩,臣铭感五内。然臣父年迈体弱,恐不堪长途跋涉……”
“诶,”朱翊钧摆摆手,“此事先生不必担忧。朕即刻下旨,请锦衣卫护送,务使二老平安抵京。先生为国操劳,朕为先生解此后顾之忧,理所应当!”
“臣谢主隆恩!”张居正伏地叩首。
皇帝这顺水推舟的“厚恩”,是妻子巧妙进言,但无论如何,父母入京,确能避开地方上许多是非。
朱翊钧混过这一日,带着一班内侍起驾回了乾清宫。黛玉留了下来,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,与丈夫说了一会儿话。
“我请陛下接你父母入京,只为方便管束尔父,不给你留下贪赃枉法的把柄。只是若不能为他续命,万历五年你依旧要扶灵归乡。夺情一事,你是如何打算的?”
“夫人所虑深远,此计甚善。”张居正叹了一口气,眼中精光一闪即逝,“按律,但凡死于疠疫及痨瘵者,需即时焚化,不得停柩,虽缙绅家,亦不许归葬故里先茔。
惟于焚所埋之,永禁迁启。倘若他死了,就报痨病,待我在京中丁忧期满,方合礼制。”
黛玉心头一跳,虽说这不失为一个办法。可这也意味着张文明死后,将无法归葬江陵,只能与京中其他疫死者的骨灰,一起用石灰深埋地下。
常人视焚尸为渎亲绝祀之举,从旧习上来讲,伤毁生父遗体,依旧罪同不孝。许多人宁冒染疫之险,不忍亲人惨遭焚劫。
若将张文明按痨病报亡,只是不违国法,没了被人弹劾的口实罢了。倘若张居正在京丁忧三年,暗中处理政务,依旧要承担沉重的道德压力。
万历二年,清丈田亩的浪潮,在经历了初期的滞涩后,因一部精心编纂的《丈田规制条议》和结构精巧、测量精准的“丈量步车”迅速推行至两京一十三省,进展骤然加快。
户部奏报如雪片般飞入文渊阁,皆是田亩厘清、隐田毕露、赋税渐充的喜讯。大明正在江陵新政的梳理下,焕发出久违的活力。
五月初一,朱翊钧到慈宁宫给仁圣皇太后请安,说了些许多让太后开怀的话,全然不提自己生母还在宫中抄经的事。
陈太后让林尚宫替自己,送朱翊钧到宫门前,黛玉默默走在万历帝身后,却发现他时常扭过头来,左瞧瞧,右看看。
“孙得胜,”朱翊钧忽然开口,招来了自己的小内侍,“林尚宫陪同朕读书视朝十分辛苦,朕备了点小物件,聊表心意。”他朝侍立的小太监孙得胜使了个眼色。
很快一个描金锦盒,捧到黛玉面前,里头有一挂红宝石璎珞,一对珍珠耳环,并一支赤金点翠偏凤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