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即刻攀爬上去,用手扒开碎石,却见张阁老怀抱着林尚宫,两个人蜷在狭小的山洞中,已然昏厥……
王锡爵慌忙奔上去,探他二人的鼻息,却听到均匀绵长的呼吸声,心知他们只是睡着了。
目睹这一幕,他心中百感交集,既庆幸又惊愕,既无奈又难过。
“先把人救出来,背回去吧……”王锡爵知道眼下情形尴尬,他们必不肯睁眼,只得当做晕厥处理。
“阁老,我们都是男人,不好碰触林尚宫,可怎么办?”锦衣卫面露难色。
王锡爵叹了一口气道:“我来背她,她是我从小失散的妹妹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各自讶然,却都不好多问。
回到营地时,张居正先睁开眼,吩咐陈景年将三娘子松绑,再请她协助林尚宫沐浴更衣。
三娘子揉了揉被捆了一夜的手腕,翻个白眼,心想帮人帮到底,送佛送到西,到底还是答应了。
张居正自行沐浴后,喝了一碗姜汤,穿戴整齐,单独去见王锡爵。
“荆石,你既承认林尚宫是你妹妹,之后该怎么做,你都知道了吧?”
王锡爵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神情古怪,“您若真娶了她,恐怕就做不得阁老了。”
张居正仰靠在圈椅上,表情泰然,“我从前就说过,不会逾十年首辅之期。我没有恋权不舍的心思,而今只想避贤路,释冕栖心,与夫人归老林泉。”
王锡爵闻言摇了摇头,咳嗽了两声,“即便皇帝急于亲政,两宫太后也不肯放你走的。而况你年富力强,无半分衰颓气象。群臣还指望着你弹压奸佞,匡扶主上。他们只会逼迫铃儿……林尚宫白绫自挂或披缁入道……”
张居正将身子微微前倾,屈指在他面前叩响:“倘若她只是无依无靠的孤女,难免身不由己。但她眼下是太原王氏的遗珠,姑苏名门的千金,中枢阁臣之妹。难道还救不了她么?”
王锡爵深吸了一口气,不觉握紧了拳头,“中堂大人,难道你真的愿意做我的妹夫么?唤我一声舅兄?”这里头可差了辈分,而况她“妹妹”才不过花信年华。
“放肆!”张居正低喝一声,睥睨着他道,“她是你老师,我是你师丈。”
随着这一锤定音的话,王锡爵默默接受了眼下的局面,迎接即将到来满朝风雨。
一行人回到皇城之后,张居正先去了文华殿,向万历帝陈情。
“陛下,昨日臣等陪同忠顺夫人,于京郊狩猎,风雨骤急,林尚宫与臣先后失散雨中。臣偶与林尚宫避于岩穴,共处终宵。虽守礼自持,然恐朝野妄测。
仆本鳏鹄,本不应攀附辅政尚宫,然念及女子清誉,愿以蒲柳之资,请缨护璧。若蒙陛下准允,当以三书六礼,正位中馈。臣信守十年首辅之期,待聘娶之后,即刻致仕归乡。”
朱翊钧听了这话,脸色骤变,登时心乱如麻,难以置信地道:“怎会如此?你们一个是元辅,一个是尚宫,怎么能……”
他心痛得说不出话来,一拳砸在了桌案上,望着眼前的张先生,又嫉又恨,又畏又疑,不知该如何事好。
偏偏这个时候,王锡爵伏跪请罪道:“陛下,昨日一事实属无奈,于臣而言更是喜忧搀半。听闻林尚宫是姑苏遗孤,襁褓中有金铃为凭。
二十五年前,因倭乱战火,臣之幼妹离散。那铃中刻有父母之名,及吾妹的生辰八字和乳名铃儿。
吾母在家乡苦等女儿二十余年,日夜焦心,牵肠挂肚。还望陛下容情,剖开金铃,以验真伪。倘或林尚宫真是臣失散多年的胞妹,还请陛下放其归宗。”
“什么?林尚宫是你妹妹?”朱翊钧这下子彻底无法思考了,他甩开一干臣子,直奔后宫而去。
另一边,黛玉已向陈太后提及了自己的身世。
而李太后得知张首辅与林尚宫夜宿岩穴,早就惊掉了下巴,匆匆往慈宁宫去,正撞到了徒步行来的皇帝。
母子二人踏入慈宁宫后,就看到举帕拭泪的陈太后与林尚宫,案头上摆着被工匠剖开的金铃。
里头果然镂刻着王梦祥与吴氏的名字,还有一个铃儿的小名。
陈太后喜极而泣,对李太后和皇帝道:“真是可喜可贺,林尚宫竟然是太仓王家的千金,王阁老的胞妹!”
李太后闻言愕然,拿着两瓣金铃瞧了瞧,不由与皇帝对视一眼,母子二人俱是一惊。竟有如此凑巧的事!
黛玉忙向陈太后叩首道:“太后娘娘,我已届出宫之龄,还请您准予我归乡侍奉父母。”
陈太后既舍不得她走,又高兴她找到了家人,犹豫了半晌,才勉强道:“若你是小官女儿,我倒是还想把你留在身边。可你却是王阁老的胞妹,的确不适合再滞留宫中了。待忠顺夫人北归塞上,我再送你回姑苏去。”
李太后忙道:“仁圣太后,我方才听人议论,说昨夜尚宫与元辅独处雨林,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
黛玉脸上一红,再次叩首道:“启禀二位娘娘,昨夜急雨突至,我与元辅才无奈屈身避险,并无苟且之事。还望娘娘原宥。”
朱翊钧气得肺炸:“纵是猝然遇雨,何不令仆从寻援,或使舆驾相接,皆可周全。怎能出此下策,置声誉于不顾。”
“陛下,咱们是陪同三娘子去狩猎的,她不喜人多,没有携带仆从、舆驾,而况锦衣卫寻了我们一夜,也是万分辛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