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棠点了点头:“我看了一篓子话本,看父母伉俪情深生死不渝,看兄嫂恩爱情浓,反而更生警惕之心。
最初,我是怕自己的姻缘不够完美,所以宁缺毋滥。后来看得多了,又知道闺阁之外,并非都是风花雪月,更有姑舅之责、妯娌之烦、妾婢之争。我不想面对这些事。
而况我们家祖母慈爱,父兄开明,母亲年轻,家中富裕,可以容我居室终老。我与母亲年岁只差五载,何不奉亲侍孝?
待老父百年之后,兄弟们各有妻儿要养,总有不能兼顾的时候,就由我来陪伴母亲,不好吗?”
黛玉听了她这一番离经叛道的想法,心中也是百感交集。
女儿不是不识情爱,相反是识之过深。并非不慕琴瑟之好,而是不肯失去自我。
“家里为你提供了优渥的条件,你有此想头,也是情有可原。”黛玉发现女儿有此想法,也是因为父母给了她太多选择的缘故。
“你不愿嫁人,有父兄庇护,母亲陪伴自然也好,但也需辅以才德立身,不可懒散放逸。
在外坐馆教书、行善助义也好,在家打理庶务、著书立传也好,总之不要无所事事,虚度光阴。“这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底线的要求了。
粉棠听到母亲许可了,满心欢喜,立刻扑到她怀里撒娇。
“我就喜欢在家待着,等母亲嫁过来,只管与爹爹享清福好了。家里一应大小事务,便都交给我吧。
比起伺候公婆、照料小姑、周旋应酬诸多俗务,劳心管家又算得了什么。”
母女俩把话说开,也就各自安心了。
翌日,赵太夫人与张居正,听了粉棠的真心话,诧异之余又觉得不无道理。总之,孩子宠成这样,三位长辈都有责任。
但值得欣慰的是,粉棠没有养成娇纵跋扈的性子,还知道体谅父母,关心兄弟,已经很好了。
张居正出面与刘戡之谈了许久,表明了女儿的态度,劝他放下执念,再觅佳人。
刘戡之也不过弱冠少年,为红颜千里追奔,已经耗尽了所有勇气,再一次听到张家父女明确的拒绝,他也只能痛苦接受。
“让你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回去,我也怕刘尚书担心。我们即将乘船到金陵,贤侄就与我们同行吧。”张居正拍了拍他的肩道,“我女儿这般牛心左性,老夫比你还愁呢…”
刘戡之无奈点了点头,怅然地叹了一口气。父亲刘一儒半年前从刑部侍郎,调任南京工部尚书,他不肯随之南下,就为了在京城待着,能与张姑娘离得近一点。
如今张阁老致使归乡,他又毫不犹豫收拾行囊,一路风餐露宿,追着张家的车驾来了,痴心如此,可窥一斑。
在水上行了半个月,很快到了金陵,张家长子敬修,带着妻儿在码头迎候祖母、父母。
敬修如今已是南京兵部侍郎,算是留都闲曹中,比较有分量的职位了。
长媳高素衣,牵着三四岁的儿子张重辉,让他叫人。
小家伙滴流圆的眼睛在几人面前一扫,奶声奶气地喊:“太奶奶好,爷爷好,大姑姑好,小姑姑好!”
“傻孩子,什么大姑姑,那是你奶奶!”敬修拍了拍儿子的小脑瓜,“别看你奶奶年轻,就乱了辈份!”
黛玉与张居正互看了一眼,心里既别扭又慨然,自己居然都成了祖母。儿子儿媳年纪都比自己年纪大了。
张重辉扬起小脸,再度打量起自己的奶奶,有些迟疑地喊了声:“奶奶好!”
“辉儿好!”黛玉一把将大孙子抱起,胳膊顿时感受到了分量,“长得可真结实!”
刘戡之与敬修见过礼,寒暄了两句,总算有机会与张姑娘说上话了。
“怪不得小孩子会认错,你与王尚宫可长得真像,与亲姐妹一般。这真是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。”
粉棠没有应声,从母亲手里抱过大侄子,扭头走在了众人前头。
敬修尴尬笑笑,对刘戡之解释道:“我妹妹从小就这古怪性子,不爱理人。”
刘戡之早已习惯了张姑娘的冷漠,勉强牵起嘴角,“我知道…”明明知道,却始终割舍不下心中的痴念。
张居正夫妇在金陵有许多故交,先去了顾璘的老宅,见了顾家长子顾屿,留下了一车厚礼。
顾家这三年来颇得敬修照拂,虽说顾家长子、次子官身不显,靠着祖产和父辈遗泽,日子过得也算殷足。
当得知顾家养女林表妹,去世十年后,张阁老奉太后懿旨,即将迎娶太仓王家的千金,他们还担心张阁老这个靠山,以后会与顾家日渐疏远。
但是在看到王家千金的容貌时,他们又瞬间明白,鳏居十年的阁老,为何会突然续弦了。
那王小姐的容貌与林表妹一模一样!足见阁老对林表妹旧情难忘了。
张居正入阁后,就为大司寇顾璘求了恩荫,让顾峻领了应天府正八品经历的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