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胆子大的太太,指着方才大谈望诊养生的彭女医,意味深长地道:“彭大夫既能凭望诊,看出女人的症候和隐疾,想必也可凭男人的面相,断其阳道强弱?就比如…张太师如何?”
彭女医笑了笑,斟酌了下言辞,垂眸含羞道:“张太师身长八尺,肩阔三停,抱着夫人还能步伐稳健,立地如松。无疑是雄健之士,还颇通摄生之法。
他面透莹光,唇红不燥,目如点漆,深邃清澈,此乃肝血充盛,周流无滞之兆。
观其发色乌亮,髭须浓密且润泽,耳廓垂珠,肾华外显即知其根本牢固。
但见他进退舒徐,话语温柔,与妻燕昵时,想必从容持久。潇湘夫人真是有福之人……”
此话一出,惊得满座女眷既羞且臊,个个面红耳赤,做盗钟掩耳之态。不过沉默了数息,围绕这个话题的议论,越发火热了。
张居正将妻子抱上马车,粉棠正要扶车攀上,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喊她。
“张姑娘,这么巧啊!”一个撑伞的姑娘扬声道。
粉棠回头一看,见是李氏绸缎庄的小姐,淡淡道:“李姑娘好,我正要回家呢。”
“我的衣裙被茶水染污了,正要找地方更衣,不想就在这儿,遇见了令尊与你。”李姑娘快步走上来,冲着张居正屈膝一礼,含笑道,“伯父好,我叫李瑶娘。”
张居正对她略点了下头,大步跨上马车,带起一阵清冽的香风。
粉棠眉尖微蹙,抬手一指:“那边有家成衣铺子,可供更衣。”说罢就坐进进了马车,见她还未挪步,挥了挥手,淡淡道:“告辞。”
“多谢指点,张姑娘再会!”李瑶娘勉强笑了笑,没有捞到进张府更衣的机会,不免有些失望。
在车门关上的一瞬,她看到潇湘夫人颊边晕染的胭脂色,越发妩媚动人,张太师轻抚着妻子莹润的侧脸,目光缱绻温柔。
她忽然心头泛酸,不知是嫉妒张姑娘,有一对神仙父母,还是嫉妒有人,获得了如意郎君……
分明都是耆年官宦,为何张太师如此俊秀潇洒,而她即将要嫁的松江府老男人,却是苍髯白发,面容枯槁,甚至时常溲溺失禁,浊臭逼人。
人是经不起对比的,那老獠口角垂涎,为了讨她开心,给了她一张弇山园的帖子。
偏是这张帖子,让坐在犄角旮旯的她,知道了张姑娘的爹,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太师。
也让她看到了,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风度卓然,犹带少年锐气的美髯公。
她在席间还听到了,张太师续弦的隐情——打猎途中为避雨,与女官同处幽岩一夜。而且潇湘夫人与张太师的先妻,容貌极为相似。
李瑶娘胸中登时就窜起了熊熊妒焰,潇湘夫人能嫁给张太师,简直不费吹灰之力,太幸运了。
男女中宵独处又不是什么难事,她为何不能如法炮制呢?便是继室之位,已被人捷足先登,做个贵妾又何妨?
潇湘夫人已然有孕,漫长的十个月,她不信一个气血健旺的男人能守得住。
若她足够幸运的话,将那新续之弦拨断,自己取而代之的话……身为一品太师夫人,何愁李家不能飞黄腾达呢?
李瑶娘的心猛地一跳,手指蓦然攥紧了伞柄。从来富贵险中求,不如就豁出脸面搏一场!
回到家中,张居正又一路抱着妻子进了卧室,将她放在铺了锦褥的贵妃榻上。
“黛玉,六郎果真来了,前十年一点信儿也无,我还以为他不要我们了。”张居正仍就有些激动,握着妻子的手捂在心头。
黛玉心头温软一片,柔声道:“在宫里咱们如履薄冰,整日忙碌,忧国劳心,哪里有余力分在孩子身上。
如今日子安定了,咱们松散自在,孩子可不就来了。”
张居正点点头,心中存了几分隐忧和不安,温声道:“妊育维艰,我实在疼惜你,奈何又不能替你辛苦十月。
以后饮馔起居,务必倍加小心。暑忌贪凉,寒宜保暖。若有微恙,即刻请东璧兄来看诊,切勿以琐事劳神。”
黛玉缓缓点头,旋即笑起来:“家里家外,就有劳相公了。”
张居正倒了一杯热茶,揽住她的肩,徐徐喂她吃了半盏,“家中内外诸事,你尽可释怀。虽说粉棠明年春天就出阁了,家中庶务还有四郎协理。
工场货殖、铺面打理、学堂课考、医坊经营等事,我亲为督率,决不需你稍费心神。倘若怕吵,杜门谢客亦无不可,当以息养玉体为要。”
黛玉想起今日席间那热闹的阵仗,有些无奈道:“我本想遮掩有孕之事,待三月胎稳再说。没想到却被彭大夫一语道破。
依你暮年得子的稀罕事,打明儿起,道喜送礼、攀交望贵、探问生子方药的人,只怕是络绎不绝。”
张居正眉宇间浮起些许恼意:“我实不喜长舌妇。”
他从旁人嘴里听到喜讯,瞬间反应过来,妻子近来不与自己亲近的真相。这本当是他作为丈夫,优先独享的喜讯,却被此人搅和了。
黛玉眼里也有几分怨恼,侧过身来,将头轻依在丈夫臂上,“我从前也曾读过一些稗官野史,依稀记得这个彭金花的底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