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道昆的弟弟汪道贯染恙,有些畏寒,裹着斗篷偎在茶炉旁,嗅着室内氤氲的沉香,神色恹恹。
南屏晚钟初响时,弦歌声动,数十盏琉璃灯次第亮起,照得西湖波光潋滟。
这时候汪道昆领着戚继光到了,众人纷纷起身作揖。
王世贞笑得最是灿烂:“词宗先生来了,上月潇湘书林刊售的《横槊稿》愚兄已拜读过了,字里行间剑气凌云,兵韬贯斗,真是辞采斐然,彰显儒将本色!”
“元美过誉了,不过是几句闲笔,尚未尽善,就被拙荆拿去换金钗了。不及你当日为我所作的《赠宝剑歌》。”
戚继光一身程子衣登场,拱手作揖,只是他身形伟岸,虎威犹存,气质上与这些文人墨客,依旧有着天壤之别。
众人皆知戚帅惧内,他也常拿王夫人做借口搪塞于人。诗集能够顺利刊售,当然是少不了妻子,向潇湘夫人极力推荐的功劳。
汪道昆提起酒壶,为戚继光斟了一杯酒,“元敬之诗,赤诚如日照肝胆,辞章刚健,情志真切。非我等潦倒文人可比。”
灯火将大家热情的笑脸,映照得格外温情,戚继光接过酒一饮而尽,听着满耳谀词,因为官场失意而紧绷的下颌渐渐松弛。
忽闻外头笑语传来,“元瑞来迟!”
身穿宝蓝直裰的胡应麟大步而来,朗笑着执起白釉酒壶,径直走向王世贞,“我自罚三杯,谢弇山主人雅意。”
汪道贯手掩口鼻,咳嗽了两声,他素厌胡应麟功名不济,狂态骄矜,偏生执词坛牛耳的王世贞,对他推崇备至,心中不忿这厮久已。
蹙眉低语道:“也不知狂个什么劲儿?不过得了王弇山夸两句,就自以为尊了。”
酒过三巡,健谈的王世贞论及当代诗家,提到了胡应麟正在以他的《艺苑卮言》为蓝本,编写一本融贯三唐,权衡两宋,上追汉魏风骨,下探元明流变的诗话著作。
王世贞感慨道:“元瑞所著的《诗薮》我看了前篇,堪为诗统接续!”
胡应麟谦逊了两句,他从来依附王世贞讨名声。如今江南名士谁人不知,只要王世贞在文坛捧谁,众人便是赞声一片,已然成了惯例。
汪道贯突然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推案而起,傲然走到王世贞面前道:“弇山公,奈何突然以诗统传元瑞?若容此等粗豪之辈登坛,将置吾辈何地?”
亭中弦歌人语一时俱寂。
王世贞才举起蟹螯,一时怔住。汪道昆急扯弟弟的衣袖,劝他冷静坐下。王世懋一脸错愕,打翻了酒盏,琼浆沿着桌角滴答。
胡应麟闻言勃然作色,面颊赤红,捏起了拳头。
戚继光见他二人冲突一触即发,正欲软语劝解,忽听见养子戚金道:“父亲,夫人来急信了!”
不一会儿,又听到王家丫鬟进来道:“二爷,潇湘夫人来信。”
王世懋心头一惊,急忙拆信。未几,汪道昆的小厮也手举信函,穿行过来,低语道:“老爷,张太师有信。”
一场文人相轻的风波,因为接二连三的来信而中止了。
戚继光走到亭边,凭栏而立,就着灯光,一目十行地看完夫人的信。
顿时万分侥幸,自己还不曾介入王道贯与胡应麟之间的冲突,否则就要被人冠以“粗人”之名,带着一肚子冤枉气,狼狈离去了。
王世贞凑到弟弟面前,“她写了什么?”
王世懋叹了一口气,反手掩上了信笺,“哥,我明日得去一趟华亭。亲家公也致仕了。”
那边汪道昆看完信,也对弟弟道:“我明日带你去华亭。”
这时,戚继光也拱手告辞道:“拙荆有要事相托华亭,不敢稽迟,斗胆告退,还望诸昆仲海涵。”
听说戚帅也要去华亭,汪道昆忙道:“不如我们几个明日搭伴同行。”
不多时,除了要赶赴华亭的人先走一步。其他人感到气氛不对,也都纷纷告辞离席。
湖风卷过残荷,回荡在空置的席位上,王世贞颓然掷下蟹螯,灯火在潋滟波光中摇摇晃晃,碎成万点流金。
他们都去华亭干什么?
三日后,戚继光、汪道昆兄弟、王世懋、凌云翼五人来到华亭医坊。
李时珍看了看五人的面相,摘下口罩,一边用香皂盥手,一边对他四人道:“汪二爷病最急最轻,先治他的。王副使恐是肺痨复发了,须在我医坊隔离治疗。
戚将军常年征戍蓟州,餐风露宿,积寒伤肺,近来又忧思郁结,得吃两年药,仔细调养。”
几人面面相觑,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,原来请他们到这里来,是为治病。
凌云翼对亲家公道:“我不日就要南下,不能陪你了。明日给你哥去信,让他派人来照顾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