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身衮冕的朱翊钧从宫人手中,接过万民请愿书,及凤宪台的章程,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,顿觉不妥。
“母后,您要做功德,只管吩咐下人在京郊赠衣施粥便罢。何必再设一个凤宪台?
如今内帑无有闲钱度支财务,六局一司,也没有足够的女官,可供调配到天下各省府县。”
李太后听了这话,眸光微凝,语气严峻了几分:“钱粮支度的事,皇帝不必劳心,长公主说由她来筹措,哀家俭省份例亦可充半。
理事人选也不必动用宫中差役,直接在各县考试女子,铨选授职,俸禄也不必由户部供给,通过募捐兑现便罢了。”
朱翊钧眉头深皱,向太后沉声道:“非是儿臣忤逆慈意,这凤宪台不啻于在庙堂之外,另立枢机。
昔年武则天立北门学士以分相权,北周设六官得篡西魏,都是打着修撰书籍,整饬吏制的旗号。
今日朕若许宗亲妇寺,私设衙署,恐开大明危亡之端。”
李太后拍案而起,冷声道:“一个凤宪台,只管女人的事,不过扶贫济老之类。既不私授官职,又不涉赋税军政。皇帝若觉不妥,遣司礼监每月查账就是了。”
朱翊钧望着母亲眉宇隐怒,心中十分为难,李太后显然没意识到此事的内里门道。
看着手里详细周备的建制架构,绝非涉世未深的朱尧婴能想到的。
“母后,此事待我召请宫谕令再说。”朱翊钧拜别母亲,匆匆回到乾清宫。
他对着穿衣镜,将冕旒摘下,对司礼监掌印张宏道:“去将朕最好的衣裳捧来。”
张宏思忖了一会儿,皇帝的好衣裳可太多了,没有头绪:“还请万岁爷明示,到底是哪一身儿呀?”
“就是最威严庄重的那身!”
张宏捧着冕旒笑道:“陛下,您现在穿的衮冕,最能彰显受命于天的庄重,不就是最威严的天子礼服。”
朱翊钧脸上一讪,转身坐下,“把冕冠给朕戴上吧。”
他很想召个可信的心腹大臣问问,如何遏制这件事,可是思来想去,他并无一心腹可用。
最后皇帝试探着问了问张宏,“关于凤宪台的事,张宏你怎么看?”
张宏立刻警醒,说自己不能干政。
朱翊钧道:“朕恕你无罪,你只管说。”
张宏虽然名“宏”,却绝不敢就此发表“宏”论,斟酌了言辞说:“万岁爷,自古民间女子,多有结社以济贫恤孤的事,但是都经营不了多久。
一个是钱财后继乏力,另一个是女子矛盾难以弥合。这个凤宪台也保不齐无疾而终呢。”
他的意思是,这个女人朝廷大抵不成气候,“万岁爷仁孝,不愿违背慈圣太后娘娘的想法,何妨让她老人家先试试,等到筹不到钱,队伍自然就散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哪些女人有矛盾?”朱翊钧道,要是她们万众一心,朕这个朝廷还有谁认?
张宏小心翼翼道:“哪怕是后宫娘娘,为了一点赏赐,厚薄还有争持的,更何况平民女儿,乍然得了一个好差事,哪有不明争暗斗的。
便是尧舜时,男人们要靠精诚团结,才能猎到猛兽分肉吃。而女子们若不争不抢,根本摘不到果子,所以女人天生善妒,无法协作。”
朱翊钧解颐一笑:“你说的倒有点意思。”他思量了一番,笑容又淡了下去,“别的女人不好说,但宫谕先生却有调解纷争,消弭矛盾的能力。”
黛玉正在慈宁宫中,与陈太后母女说话,听到皇帝召请,便略整衣冠,随司南前去乾清宫。
自从做了宫谕令,黛玉还是第一次被皇帝召见,不用猜也知道,必然是为凤宪台的事。
她看到二十五岁的朱翊钧,已经相当富态了,冬瓜脸形略显浮肿,双瞳涣散,恍若宿醉未醒。
兼之肩厚而佝偻,膏脂盈腹如怀甲妇人,即便穿着锦绣十二章纹,全无少年时的神采。
朱翊钧见到黛玉行礼,浑然忘了衮冕之重,步态蹒跚地站起来,走了两步,“宫谕先生,快快请起。”
“我请先生来,是咨询凤宪台之事。”朱翊钧两手扣在袖中,犹豫了片刻,才开口道:“大明自高皇帝立国以来,凡钱粮出入必走户部,官员任免必经吏部。
今日若私开凤宪台,岂不是国法两歧?先生伴我长大,最是公正无私,难道也要借此培植私党,交接地方,用医药、教化、赈济之事,侵凌皇权吗?”
黛玉拱手道:“凤宪台除了慈圣太后及安国长公主,其余地方的执事女子,均无品秩,所有钱粮都是自筹,不涉户部、吏部分毫。
陛下何以认为此善政仁举,有侵凌皇权之嫌?自古以来,难道皇权有管过女子孕产、女子教化、女子医疾等事吗?
既然皇上不爱管这些事,由太后、长公主来管,不是合情合理吗?”
朱翊钧自然对那些女人,狗屁倒灶的事不感兴趣。但凤宪之立,就等于女人有了分理地方庶务之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