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日,戚继光的奏报入了兵部,递入通政司,转内阁票拟,凌云翼得旨后报批户部采购。听闻这是一笔大生意,皇贵妃郑氏的哥哥郑国泰还试图承揽,奈何他拿着戚帅提供的样衣也做不出来。只得放弃,最后还是玉燕堂接手。
长公主府中聚集的两百名姑娘,都已熟练掌握了缝纫机的使用方法。一百五十台缝纫机一起开动,另五十人负责充绒,每天做四个时辰,年底就如期交货了。在蓟镇守军中广受好评,很快辽东李成梁那里也请批羽绒袍,玉燕堂的定单又排到了明年。
而沉寂了三个多月的朱翊钧,脸上又恢复了神采,原因无他。
他的心肝爱妃梦境宝贝又怀上了!再也不用在意那个“贵人语迟”的朱常洵了。这时候,朱翊钧竟借口皇长子读书的事,要户部买办金珠宝玉等项。
与此同时,在朱翊钧的明旨下,朱常洛的上学待遇,一切仪仗、护卫、随从俱免。
科道言官上疏:皇长子启蒙读书,所亲者师儒,所重者道德。这个时候,却要置办奇珍异宝,这完全不适合呀。
而后,万历帝罚了人家一年俸禄。
黛玉为了避免其他官员,前赴后继地上疏,营救恪尽职守的言官,与万历帝在奏疏上打口水仗,再次以施粥济贫的名义,召集了诸位官眷们,直接让她们转告其夫。
“圣明无过皇帝,根本不听劝。一旦臣子违背了皇帝的意志,试图帮扶皇长子,在他眼里就是邀功阻渎。为无辜受牵连的同僚说情的,就是党救同类。
下场无非是罚俸、降级、外任、革职的几个。请不必作无谓的争辩,只要皇长子不缺课不停学,其他虚礼即便补足了,也用处不大。”
有太太忧心道:“听说那郑氏又怀了一个,咱们也不能指望,再来一个聋子吧。那皇长子这地位还是不稳固,咱家那口子为此寝食难安呀……”
黛玉一脸无奈道:“既然皇帝受命于天,咱们何必操这闲心呢?龙椅该是谁的就是谁的。建文帝能预料到自己会被成祖爷篡位吗?朝臣又敢不认成祖爷吗?
既然万岁爷从小看着《帝鉴图说》长大的,能不知道废长立幼会动摇国本吗?可他就是拖着不办,让臣子们干着急。比干剖心有用吗?杨继盛死谏有用吗?海青天抬棺上疏有用吗?
再看看关龙逄、伍子胥、晁错、方孝孺的下场。诸位既然是官眷,何不劝丈夫,多想想如何造福百姓,毕竟还有万千黎庶等着父母官,来救他们于水火。少掺和皇宫内院的事,咱们管也管不着。”
尽管黛玉的话放出去了,还是有不信邪的官员,继续上疏与皇帝辩论。结果毫不意外,都未能改善皇长子的待遇。而丢官罢职的官员,面对太太们的责难牢骚,也后悔不已,只能带着满心怅然,卷包归乡。
而况,册立太子虽说是稳固国本的事,其实根本于国事并不大碍,所以也没有人像嘉靖朝,沈炼、杨继盛那样为除奸臣贪佞,不惜粉身碎首,拼死一谏。只要不引发后面攻讦阁臣的党争,面对长久在位的万历帝,太子是谁真的无足轻重。
黛玉想起史书上写到,万历二十八年,朱常洛终于出阁读书了,按照旧制,遇到严寒酷暑天气,皇帝则传谕辍免。但事实上,万历帝并没有下旨让儿子遇寒暑停讲。
他故意让朱常洛顶着凛冽的朔风求学,又不给戴暖耳,连个火盆都不给。讲官郭正域看不下去,还怒斥那些围炉取暖的中官太监,“天冷成这样,皇长子乃宗庙社稷所系,他的身体贵重,岂容轻忽,若是受寒染病,成何体统?”中官们这才讲火炉子给移到了殿内。
而可怜的朱常洛,袍内只有一件寻常的狐裘,讲案只有二尺高,从童年起沿用了七八年,都没敢申请换一张。一个冬天过去,成功冻病了朱常洛和讲官,朱翊钧又以此为借口,停了儿子的学习。
这在黛玉看来,如此当爹的人,简直不可理喻。既然她做了宫谕令,绝不许这样的事发生。她先给景阳宫王贤妃母子三人,做了厚实保暖的羽绒被,及大小羽绒袍、毛毡帽各数件。
而后又请能工巧匠打造了一款,可以随他身高增长而调解的桌子。案长三尺六寸,案宽一尺八寸,面板之下设有三个抽屉和两个暗格,初始案高二尺一寸,适合垂髫少年。
黛玉演示给朱常洛看:“桌子的四条腿做了四重榫卯,殿下每次长了个子,需要抬高桌子的时候,就将榫卯桌腿,依次嫁接上去就好了。”
“我知道这个,以前红鲤教过我怎么做榫卯钉!”朱常洛点头,忙将榫卯桌腿藏好。
他得了保暖的衣袍和精巧耐用的书桌,很是感激宫谕令。
过了两天,朱常洛还亲手斫竹做了一个笔筒给她。还将上次中秋节,得到两宫太后赏赐的玉佩,悄悄藏在了笔筒底下。
黛玉让他好好保管太后的赏赐,只将那小笔筒给收下了,“我带回去给红鲤用,他一定会很高兴的。”
“嗯!多谢宫谕先生!”朱常洛对着黛玉一揖到地。
“殿下客气了。”黛玉还礼,可惜宫中不能传递只言片纸出去,朱常洛与红鲤也不能通信,每次都是由她代为转述彼此的挂念之情。
为了保障朱常洛在酷寒天气,正常出门上课,黛玉也给四位讲官及其妻儿也都量体裁衣,做了羽绒袍,徐悦做的暖身包也每人送了两大箱子。确保在冬天缺少炭火的时候,还不至于冻病师生——
作者有话说:因为历史衍生文难免会改变一些事件的走向,所以引用的史料及文献有的是“用其事而改其时”。
文秉《先拨志始》:光庙未出阁前,有旨云:“明年皇长子出阁讲学,一切仪从俱从简略。”礼科都给事张贞观疏言:“皇长子出阁,届期讲读官已有成命,乃兵部以护卫请,不报:工部以仪仗请,不报:礼部以仪制请,不报:又止允其预告奉先殿与朝谒两宫之仪,余俱停免。伏乞急下该部之请。”有旨:“张贞观邀功阻渎,著罚俸一年。
工科黎道昭疏言:“皇长子出阁,有旨下户部买办金珠宝玉等项。夫皇储出阁,所亲者师儒,所重者道德,而珠玉玩好,递进错陈,岂作法于初之意哉!张贞观事关职掌,义难隐默,乃蒙罚俸!”有旨:“黎道昭明白党救同类,好生可恶!著罚俸一年。张贞观降杂职,调外任用。”
吏科许弘纲疏言:“自皇上以渎扰见责,而臣等之言日轻:自皇上以党救为疑,而臣等之罪日重:自皇上因言而愈重言者之罪,而臣等效忠之路日塞。他日国家有大奸邪、大政事,谁复敢为皇上争是非?恐非社稷之福也!”有旨:”弘纲罚俸一年,贞观革职为民。“
万历二十二年甲午,皇长子出阁讲学。旧例:已刻进讲,寒署传免。至是定以寅刻,寒亦不传免。二十八年十一月,大风,寒甚,时尚未赐谕戴暖耳,诸讲官立殿门外,光庙方出。江夏郭正域充讲官,即宣言:“天寒如此皇长子系宗庙神人之主,玉体固当万分珍重,即讲官参列禁近,若中寒得病,岂成体统!宜速取火御寒。”时内阉辈俱各围炉密室,闻郭言,尽行抬出,始克竣讲。神庙闻之,亦不罪也。正域以此受眷干东朝,后妖书事起,传语“东厂饶得我,即饶郭先生罢!”其真切如此。时诸讲官进讲,窃视光庙袍内止一寻常狐裘。讲案高仅二尺余自幼稚时所御,历七八年,不敢奏易。
第213章舆论风暴
腊月十八日,京郊毛府,张居正夫妇,与徐光启、镂月、裁云三人,与意大里亚传教士利玛窦会面。
他穿着直领青绢棉道袍,腰束一条玄色宫绦,头戴四方平定巾,俨然一副中土儒士风范。然而,他深目高鼻,瞳如碧珠,眼眸开阖间自有精芒流转,苍金色的鬓发卷曲着,颌下虬髯好似藤蔓。
尽管他将儒士的谦和温雅学得十成十,依旧彰显出异于汉人的神采。一见到张居正夫妇联袂而来,利玛窦先是目露惊讶,而后不掩兴奋,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,感慨道:“上帝啊,我竟然在大明见到了天使。”
他整肃衣冠,作揖拱手道:“鄙人利玛窦,西洋意大里亚国人士,拜见首辅张大人及潇湘夫人。鄙人自幼仰慕中华礼乐之盛,泛海九万里,历经三载才得以瞻仰上国风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