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积雪压脊,西风呼啸,来此观辩的除了寻常的善男信女,还有大批儒林之士、京郊耆老、寒门俊彦,陆续聚集在此。大家口中呼出的白气,在凛冽空气中,交织成一片雾光。
积雪盈尺,覆盖在广庭上如铺素毡。冰凌坚硬,缀在屋檐下如悬冰剑。中央搭了个硕大的彩棚,底下扫出一片空地来,摆了二十余张桐木交椅。
得知对方有三人,顾宪成也带了两个帮手来,一个是御史邹元标、一个是举子高攀龙。
邹元标就是史书上,为反对张居正夺情,而被廷杖打残的那位。最后也是他看到江河日下的大明,积极奔走为张居正平反,是个十分正直的人。
他是江西吉水人,也是明代江右王门之巨擘,他认为“致良知”,必具“良能”。所谓“良能”,即是效国效民之能,这才是致良知的核心,他的哲思精髓,影响深远。也是东林三君子之一。
而高攀龙是顾宪成的老乡,目前虽还只是个举人,但三年后就会高中。他将来也会是东林党核心成员之一。高攀龙忧国恤民,倡导“惠商”、重实学以经世。
可就是这样一群有识之士,组建起的东林党,从朝廷的清流砥柱,肩负着激浊扬清的重任。发展到最后,却陷入了党争误国的泥潭中。君子小人间杂,疏实务而少变通,除了党同伐异,意气之争,他们完全不知如何挽救国家。
巳时正,钟鸣三响,身着杏黄云锦鸾凤纹大袖衫的安国长公主登上了松木高台,她面向众人,朗声道:“今日有幸请到众多有识之士到场,辩理求明。到底女子可否为官为将?可否成立凤宪台?请诸君畅所欲言。”
利玛窦蓦然摘下眼镜,心头肃然,立刻认真观察起辩论台上的双方代表。他有一场强烈的预感,这将是一场颠覆现有思想的盛会。欧罗巴有执政的女王,也有参与朝政的宫相,而这一点在如今的大明,似乎没有任何实现的历史基础。这群想要从政的女子,会怎么做呢?——
作者有话说:沈德符《万历野获编》:利玛窦字西泰,以入贡至,因留不去,近以病终于邸,上赐赙葬甚厚,今其墓在西山。往时予游京师,曾与卜邻,果异人也。初来即寓香山奥夷,学华言读华书者凡二十年,比至京,已斑白矣。入都时在今上庚子年,途经天津,为税监马堂所谁何,尽留其未名之宝,仅以天主像及天主母像为献,礼部以所称大西洋,为会典所不载,难比客部久贡诸夷,姑量赏遣还。上不听,俾从便僦居。玛窦自云:其国名欧逻巴,去中国不知几千万里,今琐里诸国,亦称西洋,与中国附近,列于职贡,而实非也。今中土士人授其学者遍宇内,而金陵尤甚。
第214章乾坤共建
“刚峰兄,进卿贤弟,你们可算来了!”邹元标忙起身让座,为了以壮声威,他特意请了清官海瑞坐镇,以及为皇长子启蒙的国子监司业叶向高。
海瑞背对交椅,伸手一捋缀满补丁的棉袍,扶膝坐下,一脸肃穆。
叶向高却向邹元标等人作揖,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诸位,对不住了,我今儿得到对面去了。”他掀开外袍的衣袖,露出了里面半截羽绒袍。
“进卿,你这是何意?”顾宪成身子向前,皱眉道:“难道你也要为一袭衣裳枉道媚人,岂不耻辱?”
叶向高抚平衣袖,从容道:“我于文华殿后厢得此袍,从此迎风教学不畏严冬,三九寒天不曾停辍一日,皇长子殿下得此袍亦如是。
诸位力争国本,清谈匡世,以护纲常正名分自任。明知皇太子已无对手,还持议册立东宫,弹劾郑氏,奏疏成百上千,搅扰帝心。却连个火盆,都递不到皇长子殿下面前。“叶向高拱手正色,“下官甘心服膺宫谕令,主张以实业兴邦,不愿见党议纷争,道既殊途,请恕叶某难以奉和。”
海瑞拍案怒斥:“一点鸭毛裹的布,就能将你收买,风骨何在?尔敢视经国大义,圣贤之道如粪土耶!”
高攀龙虽未入仕,到底心高气傲,斜睨叶向高,哂笑:“堂堂国子监司业,甘向织物低头,终不过一锱铢俗吏耳!走了也罢,将来莫悔今日之愚。”
顾宪成仰天叹息:“既然进卿沉迷市井之术,重利忘道,请君多自珍重吧。”
他见自己这边十张交椅,只坐了四个人。回头一看都是熟面孔,有刑部尚书孙丕扬、大理少卿李三才、文选司员外郎赵南星等人。
于是,便请他们上坐,诸位官僚各着私服,有的穿棉袄,有的披狐裘,他们相互谦让了一番,坐上了交椅。多余的两个位置,顾宪成在人群中逡巡了一番,请了两位年高德劭的耆老坐了。
而对面的十把交椅上,坐的却是些乡下进城的愚叟蠢妪,他们似乎准备彻夜蹲守,好赶新春烧一柱头香。
李贽、何心隐、袁宗道三人,直接就站在了广场中央。
他们背后也不是没有朝臣,除都察院御史林润、耿定向、梅国桢,还有与叶向高同为国子监司业的毛嗣修、郭正域、赵志皋几人,以及翰林苑修撰沈懋学、顾懋修等人。
而张居正夫妇则带着徐光启、孙承宗、熊廷弼及四闺秀生,坐在面对长公主的彩棚里。
这里既是利玛窦的最佳观测点,也是潇湘书林和玉燕堂的临时售卖处。
见长公主发话了,顾宪成率先起身,一身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他朗声道:“班昭《女诫》明言‘阴阳殊性,男女异行’,女子当正色端操,以柔顺包容为美德,岂可效男子争衡于朝堂?”
袁宗道接话道:“班昭并未说错,男为阳,女为阴,男女之间的确存在着差异。但并不意着柔和之人就不能出仕为官。
国家对远邦近邻,尚有怀柔之策,难道只有阳刚之道,是治国的不二选择吗?而况《周易》有云‘坤至柔而动也刚’,女子是柔弱的,但同时又是刚强的。
蒙古混战,三娘子统兵塞上此为刚,主贡市稳边疆此为柔。可见女子弓马可安部落,玉帛交好大明。倭寇临城,戚夫人亲率家婢登城门楼,火矢退敌此为刚,保孤城、稳后方此为柔。可见钗裙亦能守战,肝胆不让须眉。
她们何逊男子,分明是该刚则刚,该柔则柔。顾主事岂可以偏概全,管窥一豹?”
李娇倩听了连连点头,连忙摘下手衣,大力鼓掌。
这边高攀龙振袖起身:“《尚书》云: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。昔吕后临朝而汉室危,武周称帝而李唐衰……”
“高举子大谬矣!”何心隐高声打断他,“太姒佐文王治周,冼夫人平岭南之乱,平阳昭公主统领娘子军建功立业,皆青史昭昭。花蕊夫人叹道:十四万人齐解甲,更无一人是男儿。难道男人参政,就没有误国的吗?恐怕其数,堪比过江之鲫呐。”
围观的百姓都笑了起来。
邹元标不似年轻人那般咄咄逼人,缓声道:“《礼记》有云:女子十年不出姆教,乃使明妇顺、知祭祀。若尽数抛头露面,家国礼法何存?”
袁宗道向前一步,反笑道:“女织男耕,桑麻满圃。敢问邹御史,女子不抛头露面,如何采摘桑茶?缇萦若不出闺门随父上京,何以救父?
男女授受不亲,礼也;嫂溺援之以手,权也。许穆夫人驱车救卫,钟离春谒谏齐王,此皆明妇德而匡君政,谁人敢斥其失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