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儿子如此重情重义,黛玉既感动又难过,她红了眼眶,揪住他的衣襟,“红鲤,你确定要拿自己一生,去赌那个万一吗?”
“母亲,我知道你后悔了,可我不能让自己后悔。”红鲤握住母亲的手,没有激动与不甘,只有冷静地表态。
“我还没能尽自己的全力去挽救她,就这样离开,我会抱憾终身。我会向李太医学针灸推拿之术,遵医嘱好好照顾她。”
黛玉闭了闭眼,眼泪簌簌地砸在儿子颈窝,哽咽道:“好,按你的心意去做,希望公主能早日康复。”
从此红鲤一边潜心医术,一边照顾四公主,跟着李可大学习针灸推拿,辅助公主药浴熏洗。
病情稳定后,耳聪目明的朱轩嫄,她知道自己得了治不好的病,从此不能跑跳,可是红鲤并没有离开,依旧与她言笑如常,让她安心不少。
红鲤学会了推拿手法,要给公主揉捏双腿,朱轩嫄攥紧被子道:“你不是说姑娘的腿,儿郎不可以碰吗?白天白胡子太医来捏,我都没敢吭声……听宫人说再这样下去,我会嫁不出去,没人要的。”
红鲤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不会的,等你及笄后,我就来娶你。”他搓热了双手,徐徐在她腿上揉捏,“等我们都长大了,我带你到草原骑马放歌,躺在地上数星星。带你乘船远洋出海贸易,去看海鸥在风雨中穿梭,让你见识一触就卷叶的知羞草……”
他哽咽得说不下去,朱轩嫄的手轻轻环在他后背,轻声道:“太医说,过些日子,我的手也会失去感觉,趁眼下我要多抱抱你。等我成了朽木一样的人,只能羡慕地看别人跑跳嬉戏了……”
重阳那日,皇贵妃郑氏诞下了皇四子朱常治,一扫皇三子朱常洵带来的阴霾,赏赐如流水般向翊坤宫淌去。朝堂上请立太子的声音,又再一次鼓噪起来。
而万历帝则以索财回应之,要光禄寺出银二十万两。前次为了收复河套,万历帝抄了江南官僚的家,已经惹了众怒,这一次皇帝又要掯勒光禄寺,群臣越发不满。
身为首辅,张居正始终对立储之事保持克制,仅仅是前年引领百官具衔,请奏了一封,之后就没有动作。
百官固然不满,又不敢开罪首辅,最后矛头都指向了申时行、许国、王家屏等人。
申时行试图缓和君臣矛盾,极力弥缝关系,让外议纷然,被群臣讥评为“首鼠两端”。
许国性情刚直,主张明确立储,触怒了万历帝,诘责甚切。
王家屏也是屡谏言而不得用,甚至做出封还御批的事,震动朝野。
几位阁老无心干事,接连上书请辞,万历帝也不批,就这么僵持着。
这时候王锡爵丁忧期满回朝待职,申时行希望拉他入阁,以分担火力。
张居正却不想让耿直的王锡爵,也成为众矢之的,而况明年乡试,王锡爵的儿子王衡将中解元。
若是王锡爵与沈鲤一起,主持科举一事,王衡中举的事,就极易被解读为徇私舞弊,难免瓜李之嫌。
王衡才学不亚其父,奈何被卷入科场争议,被郎官发愤论之,质疑其“关节得第”,就算王锡爵连章辩讦,王衡被迫重考,也难以服众。
虽说最后万历二十九年,王衡还是荣登榜眼,却对仕途感到失望,抱负难展,无奈辞官归隐,王衡连丧三妻,中年早卒,让王锡爵白发人送黑发人,不可不谓遗憾。
明年的乡试,牵连的还不止是王锡爵,还有申时行的女婿。
张居正夫妇便趁着十月的休沐日,打着探望贤臣海瑞的名义,将申时行、王锡爵给请到了蒙正堂。
经过数月的调养,海瑞已渐渐恢复了生机,面颊也有了血色,每天就带着几个外孙,读书游戏,倒也享受了含饴弄孙的乐趣。
此时已经过了史书上记载的海瑞辞世之期,黛玉便放下心来。虽然没能救得了朱轩嫄,但至少文臣海瑞,武将戚继光给保了下来。
探望过海瑞后,一行四人就去了蒙正堂的会客室。
张居正对两位同僚道:“如今朝局波谲,党议如沸,国本未定而众口铄金,待明年科榜一开,你们两个恐怕嫌疑易生。
二位都是社稷栋梁,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,希望瑶泉、荆石有所警惕。”
王锡爵会意,为师娘师丈斟茶,点头道:“我儿辰玉将赴秋闱,我不能驭掌礼部,还是让沈大人主持吧。待职之事,全凭元辅安排。”
申时行整日与群臣纠缠,已然心累,见首辅挑明此意,也拱手道:“昔年欧阳修主试,犹避门生之谤。而今我翁婿相继,也难防暗箭。请元辅为我改铨别处,只要我退阁,可绝浮议。”
黛玉看向王锡爵:“如今吏部有陆光祖、兵部有张学颜、礼部有沈鲤、工部有石星、户部有宋纁。
我以为刑部尚书之职,最宜荆石,正合你峭直之性,定能持法如山,明刑弼教,立不朽之业。如此,既全父子之道,亦避党争之锋。”
“多谢老师提点。”王锡爵颔首。
张居正又对申时行道:“而今秦晋之地,连岁荒旱,流民载道,正需重臣安抚。以瑶泉调和鼎鼐之才,素长斡旋,善抚众情,何妨奏减赋税,开渠筑堰,以工代赈。
如此上纾君父之忧,下解黎民之困,中全清名之节。瑶泉以为如何?”
申时行有些犹豫,他其实盯上了吏部尚书之职,王锡爵好歹还占了一部之长,自己却要下放地方,还是年岁荒歉的三秦地带,心里有些不情愿。
黛玉见他心有芥蒂,继续劝说道:“北地饥民屡有揭竿,九边粮秣不继,实为社稷心腹之疾。瑶泉若能请缨督抚,使流民得安,边储充盈,他日功成还朝,声誉之望必逾今朝。”
申时行正在斟酌言辞,忽见首辅一个冷厉眼风扫来,再不敢拿乔,连忙道:“我明日便上疏请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