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从嘉靖年平定倭寇后,我大明与日本官方勘合贸易完全中断,四夷馆中已无日本通译。
从民间悬榜征召能通倭语者,恐无法信赖,若从中作梗延误战机,实大明之祸也。”
兵部尚书石星,得知自己举荐的兵部侍郎宋应昌,在前线完全被张居正架空,成了吃闲饭的,心有不甘。
原本唯张居正马首是瞻的张学颜,才是兵部尚书,幸而李成梁不法事发,渐失帝心而退职。张学颜也因维护李成梁而遭罢黜,自己才得以上位。
不曾想朝鲜战争爆发,张居正亲赴辽东坐镇,完全撇开了他的人。若王师大胜还朝,功劳自己一分没有,这如何是好。
于是,石星举笏向长公主道:“王师虽已初胜,立需和谈。臣推荐浙人沈惟敬,解当下僵局。沈惟敬虽出身市井,商贾之辈。然早年泛海,习倭语、知倭俗,且颇具胆略,敢行非常之事。”
黛玉在珠帘之后,冷嗤一声。这个沈惟敬,是万历朝鲜之战中的奇诡之士。以一介布衣周旋于大明、朝鲜、日本之间,的确胆量非常。
他敢于单骑深入倭营,履险涉危,周旋于骄兵悍将之间,直面小西行长,谈笑风生。
沈惟敬摸透了小西行长贪财好利的性子,以封贡为诱饵,屡次诓骗,以缓兵之计疲师,还次次得手。
更假借议和之名,行窥探之实,使倭军进退失据,确实起到了谋谍之效。
但是他徒有胆智,恃借口舌之利,能解一时燃眉,却无卫国之忠,只思商贾之谋。贪功恋势不说,为保自己枢纽之位,力促明军后撤,而纵日军固守釜山,使得倭寇得以蓄锐。
甚至篡改丰臣秀吉七条无理要求,矫饰为恭顺乞封之书。更隐匿日方要求“割朝鲜四道”的狂言,使明廷惑于实情,欺天误国。
丰臣秀吉意识到被骗后,再次派兵侵朝,朝鲜史称“丁酉再乱”。沈惟敬摆脱不了商贾急功好利的狭隘心理,出使日本时私受馈赠,对朝鲜倨傲勒索,以市井诈术代大明正谕,因诡辩而溃大局坏朝纲。致使朝鲜疑惧、将士愤慨,折损大明威仪。
黛玉自然不能让这等小人,有机会跳梁。她拂帘而出,缓步走下丹陛,环顾众臣道:“石尚书举荐浙江布衣沈惟敬为使,臣虽不识其人,但据其形迹考之,深以为不可。
沈惟敬乃市井白身,身微则威轻,难慑豺狼。倭人性狡而崇势,若知我朝以庶民为使,必疑我朝中乏人,怯战求和。以匹夫持节,是折国威于外夷。
他既为商贾,善纵横捭阖之术,必然诡诈而信薄。兵戈大事,非市井交易可比。倘其为一己功劳,以巧言弥缝两端,隐匿实情,则倭寇欲壑难填,藩邦疑惧愈深,反陷明廷于不义。
再者言,而今朝鲜战局,牵扯数万兵力,百万粮饷,诸将皆受李提督节制。若使一白衣穿梭营垒,私通倭营,则军机易泄,危及将士性命。
而况他不谙朝廷典章,若擅自向日方许诺了有违祖制之事,后患无穷。”
兵部尚书石星两手一摊道:“既然宫谕令认为沈惟敬不可,敢问而今谁可?”
黛玉微抬下颌,笑睨他一眼,“我可。”
堂下顿时哗然一片,“难道宫谕大人懂倭语不成?”
“我生于苏州,襁褓之中因倭寇进犯,而与亲人离散。幸得仁圣太后乳母搭救,才得身免。
长大后倭乱仍频,我读书习字之余,也暗习日语、朝鲜语,以备不时之需。只是隆庆开关后,大明承平已久,我未尝表露。
诸公若有疑虑,可请那沈惟敬上堂,与我对答倭语,比译倭书。
我虽为女子之身,忝居一品宫谕令,若奉敕持节赴朝,倭酋必知吾为中枢重臣,不敢轻侮。且可协佐张太师经略朝鲜,督抚诸军,使止战之议不悖军政。
而况我熟稔国朝典章,有塞上抚夷三娘子的先例。若倭使求贡市可酌情应允,若倭寇妄求割朝鲜、通婚盟,必立斥之。”
长公主含笑道:“适才宫谕令自请出使朝鲜,与倭军谈判,诸卿以为如何?”
王锡爵持笏出班道:“臣附议,宫谕令垂帘十载,深得三宫信赖,谙熟军政,既通晓夷语,持节可彰天威。当此危局,正需重臣镇之。”
“臣以为不可!”兵部尚书石星挥袖挺胸,道,“王阁老推荐亲妹,还真是举贤不避亲呐!
可节钺之权过重,而况张太师还兼领钦差,夫妻二人岂不是同掌议和、监军、察边三事,恐成藩镇之危。”
黛玉反驳道:“尚书莫忘了,我本是钦差之一,如今不过再多领一个使臣之名罢了。而况,使臣又不涉兵权。若我有逾越之举,随行科道,大可密折直奏。”
可是,张太师已经干了擅许大明在朝鲜两港免榷税贸易、开矿抽利、驻军朝鲜的事了。只要这夫妻俩振臂一呼,辽东李成梁铁骑叩关,京师恐难制之。这是明摆的事!
礼部尚书沈鲤则忧心道:“宫谕令毕竟是女流之辈,骤临战阵,倘倭人扣使为质,则大明国体尽失,宫谕令也有性命之忧。”
“多谢沈尚书关怀,”黛玉对着沈鲤一笑,而后走到兵部尚书石星面前,从袖中翻出一个圆润饱满的林檎果,“自我入住陆都督旧宅以来,为强身健体,每日演武练功。虽比不得砍杀虏酋的凤翎卫,手刃一二倭贼还是可以的。”
话音刚落,她拢在手中的林檎果,“啵”的一声,崩裂开来,五指一松,一团模糊的浆肉,就噗嗒落在石星的脚下。
“抱歉,失仪了。”黛玉微微垂眸,取出手帕,从容擦拭手指,而后方抬眼,凉凉补了一句,“早在去年,石尚书就收到了来自琉球预警,及萨摩许仪后的提报。
你却不曾提议让四夷馆,征召倭语通译,足见你谋国昏聩,毫无远见。临时拉来个商贾,就敢推到战场上去丢人现眼。也不怕殆误戎机,耗国残民!”
她飒然转身,从袖中取出奏疏,举至齐眉,“臣弹劾兵部尚书石星!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夫妻俩明天就相会鸭绿江了,后面基本上打仗都略写,以黛玉谈判交锋,张居正施谋用智为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