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郑氏之子还真是不消停,读了一本《鼎甲策》就胡编乱造起来。”
沈懋学记得当年张四维也曾作此猜想,亦将此话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,写进了给年谊毛嗣修的信里,本意是想请他作为国子监司业,为自己的新书撰写一篇序文。
嗣修拿到信时,汗毛直立起来,被张家遮掩了十多年的秘密,被三皇子朱常洵嚷嚷出来,似要保不住了。
他急匆匆联系三弟懋修,避人耳目,悄悄回到张府,将事情告知了父母。
张居正点燃了信笺,思忖道:“虽说凤阳高墙里的话没几句可信,保不齐有人要以此做文章,攻讦张家。
白添了一个沈懋学混淆视听,此事到底经不起查验,我们还是早做准备得好。”
黛玉也没想到薛宝钗这样难缠,幽闭终身,出期无望,还不肯老实。
懋修叹了一口气道:“幸好大哥只是二甲进士,又远在南京任职,其名不在《鼎甲策》上,还可侥幸逃过。”
张居正在桌上铺开了舆图,指着南京之地道,“敬修在南京兵曹任侍郎,此职是留都枢要之职,协理戎政。
将来若建虏崛起,流民反叛,他得做好护卫仓廪,平靖盗匪之责。若要保住他,在大明覆灭之前,他万不能改回张姓。”
“一旦调查起来,张家每个儿女的履历,必然要重新核验一遍,只能让长子染疾病殁了。”
黛玉对懋修道,“嗣修要随时准备给皇长子授课,不宜远行。而今不便书信往来,以免文字泄密,需要你告假归乡,不经荆州,而以探望妹妹生产为由,径直去夷陵。
而后通过粉棠回娘家探亲,告知简修,在荆州寻一处万历十二年的坟茔,做旧石碑。
我再叫王锡爵调刘戡之,任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,让他传讯给你大哥,务必万事谨慎,烧毁与张家的过往信件,从此与京城、荆州张府,断掉联系。”
“好,我明日就告假。”懋修道。
静修也忙道:“哥哥们的书信礼物,都在我那儿保管着,我会一并处理好。”
张居正抚了抚六郎的头,安慰他道:“若是这次张家避不过此祸,你这个皇子伴读,就可以自由了。”
嗣修与懋修对视一眼,有些羡慕地看向六郎。倘若东窗事发,六郎年少可免灾殃,父母劳苦功高,能得保全。唯有他俩轻则削职为民,重则斩首流放。
静修见两位哥哥面露悲戚之色,指着舆图道:“我瞧父亲气定神闲,必是为哥哥们留好了后路,还担心什么呢?”
“就你聪明!”张居正抬手刮了刮六郎的脸,招呼嗣修、懋修过来看舆图。
“此事我与你母亲尽量在皇帝面前斡旋,应当可以论罪从轻,改流刑为贬谪。
但我们也不能任由皇帝安排去处,而要为大明危亡后考虑。所以事先商议好,担任边远郡县中,官卑而权重的要职。”
张居正指着黔中湄潭一带,“这里深处万山之中,锁钥滇蜀,播州杨应龙就在湄潭,西北八十里娄山关处割据成势。我与你们的娘,打算入湄潭县,助李成梁平叛,戴罪立功。”
“父亲不可!”嗣修摇头道:“湄潭一带汉夷杂处,讼斗频生。且山多水险,迷雾弥月不散,又多疫病瘴气,而况还在打仗。
那里寒湿透骨,霉菌横生,爹爹修养未足,怎么能涉险?”
“不碍事的,爹爹身体已经大好了。”张居正揽住黛玉道,“有你娘这个名医之徒,贴身照顾,我还能再活三十年呢。”
他回望妻子,目露愧疚之情:“夫人,就是苦了你……”
“只要我们在一起,也没什么苦的。”黛玉抚着丈夫的面颊,“等打完播州之役,改土归流,咱们就能以功赎罪,衣锦还乡了。不会苦很久的。”
“嗯,不出半年定能荣归。”张居正左手握住了妻子的手,右手在舆图上滑向最南端的徐闻,“这里是陆尽海生之处,是徐闻水寨所在之地,战船半日可达琼州。
若担任海防检事一职,可以暗查洋夷警情、稽查私船、兼督盐铁之税。若是军需匮乏,可暂开南洋私贸,以充军饷,能抽分以资战船。这里也是潇湘船队远洋的补给点之一。若是战事起,便可改商船为战舰。”
他抬头看向兄弟二人:“你们谁想去徐闻?”
嗣修心想父亲向来偏疼三弟,这徐闻夏长酷热,井泉咸涩,飓风一吹屋舍即摧,还不时有海盗伺隙劫掠,随时都会出人命的。万不能让弟弟去那里,否则父母还不得日夜牵挂。
“我这个人最怕冷了,听说徐闻终年无雪,稻熟双季,鱼虾管饱,老者多寿。这样的好地方,老三就让给二哥我吧!”嗣修笑道。
懋修红着眼睛道:“我要去!二哥别跟我争。”
黛玉心想史书上,嗣修便是流放到广东徐闻,直到天启二年才平反得归,最后却不幸病逝在返程途中。
她害怕会应了此事,忙道:“让懋修去,嗣修不能去。”
“好,就这样定了!”懋修一把拽住二哥的手,不许他再争。
张居正又指向舆图中浙南一带,对二郎说:“那嗣修就去闽东霞浦,任霞浦把总或抚夷通判。
霞浦虽地处福建,却近浙江。若你为把总可统福船二十,巡海哨探,北联浙兵,倭至可先驰击歼敌。
若为文官通判,则管理渔籍,颁布旗号,召集海商为耳目,掌控海贸以羁縻岛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