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帝摸到他冰凉的手,见其手上还有冻疮,便将自己的手炉递给了他,“暖一暖吧,可怜见的。”
钱守俊感激涕零,抱着手炉,以袖揾泪道:“小的叩谢皇恩。”
崇祯帝推开奏疏,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小内侍絮絮叨叨地说:“我听宫里从前的老人说,玉燕堂的冻疮膏,又便宜又灵效,可惜因为战乱,冻疮膏都供给边军了,店里没得卖。”
崇祯帝心头一酸,将那封谏言搜刮玉燕堂柜银的奏章给撕了。
女官韩翠娥入内为陛下添灯,她便是当年那个提铃夜唱“天下太平”的受罚宫女。陛下不仅宽宥了她,还鼓励她读书,考取女官,成为像潇湘夫人那样优秀的女官。
韩翠娥哽咽道:“陛下,京城内外,炮声震天,守宫护卫皆无战志,只怕支撑不了多久。还请您想想,潇湘夫人当年的劝谏,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君非亡国之君,臣尽亡国之臣。”崇祯叹了一声,知局势不可挽,乃诏太子朱慈烺至膝前,亲为三岁的儿子改换葛衣,系带泣道:“我儿今日犹皇子,明日即平民矣。离乱之中好匿形迹。”
说完便让内侍护他出去,朱慈烺话还说不利索,被人裹挟着,匆忙叩首而去。
翌日天明,天未亮,崇祯帝入奉天殿,鸣钟集百官,竟无一人至。城内陷落,贼骑塞巷,四处火光耀天。
皇帝步至坤宁宫,欲逼死周皇后,以免乱贼辱妻,却见东西六宫人去殿空,妃嫔公主宫人皆不见。
朱由检默然良久,颓然而出,与老太监王承恩登万岁山,此地又称煤山。
他四顾城阙,烽火弥望,长叹再三,大明江山即将易于贼手。
明知道南迁金陵尚存生路,却因为有臣子举告,南京兵部尚书林敬修,亦张家子也,而退缩畏惧。
他游疑不决,害怕背负抛弃皇陵的罪责,不敢南下,亦没有臣子敢坚持此议。
他一步步陪同大明,走向覆灭的深渊,悲愤交加,苦不堪言,他咬破手指,血书衣襟。
“朕凉德藐躬,上干天咎,皆诸臣误朕。朕死,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,自去冠冕,以发覆面。任贼分裂朕尸,勿伤百姓一人。”
东方渐白,杀声震天中杜鹃啼血,朱由检解玉带,缢于歪脖槐树上。承恩跪哭三叩,恭送大明皇帝归天,预备自挂于旁边的海棠树下。
轰隆一声,歪脖树倒,朱由检跌落在地,捂住脖子咳嗽了两下。
王承恩忙将皇帝扶起,急忙唤道:“皇爷,皇爷,这是天不绝人之兆,一定有忠臣良将勤王来了。咱们何不再等等?”
朱由检泪眼娑婆,茫然一片,忽然见一对容色俊美的神仙眷侣,衣袂翩跹携手而来。他愕然张大了嘴,“江陵公?老师?”
张居正瞥了那倒地的老槐树一眼,冷笑道:“君非亡国之君,臣尽亡国之臣?内阁易相五十,诛二首辅,逼死尚书、督抚,如砍瓜切菜。举朝噤声,无一人敢任事。非庸臣误国,实你识人不明,驭人无术,自毁干城。
在你治下,大明能臣尽折,贤士逼退,所余者非佞即哑。此非秉国之道,是疑心病重,以恐怖手段,来维系岌岌可危的皇权罢了。”
朱由检身形猛地一僵,像是被无形的箭矢贯穿了喉咙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眼珠在深深凹陷的眼眶里,微微颤动,看向本该化为白骨的夫妇,以仙人之姿重回大明。
黛玉叹了一口气道:“德约,就算满朝文武皆朽木,大明百姓又何辜?任贼裂尸,勿伤百姓一人。话说得悲壮惨烈,使人闻之欲泪。
可是,导致万千百姓食土充饥,易子而炊的人,又是谁呢?言路断绝,加派三饷,尽绝民之生路,流寇中饥疲之徒,难道就不是大明的子民吗?
你玉带悬颈之时,才想起勿伤百姓。你顾念的到底是百姓安危,还是身后的虚名浮誉呢?”
面对老师的责难,朱由检腮帮的肌肉骤然绷紧,下颌微微向前伸出,一种被冒犯的震怒表露了出来。
然而,在老师悲悯的目光注视下,那怒意便如风中残烛一般,火苗摇曳着熄灭了。
张居正缓步上前,抬起拂尘左右轻拂,为他散去一身泥灰:“陛下奋砺宵旰,心存振作之志,绝非昏聩庸惰之君,亦非残暴无德之主。只是一身难抗天命,孤臂难挽狂澜。
惧权柄下移,乏制衡之策,矜能而寡信,以致天灾人祸相激,终成崩溃之势。欲为中兴明主,反成亡国之君,何其可哀?”
朱由检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抖,喉结上下滚动,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,最后只是唇瓣翕动,无力地阖上了眼,眼角有泪珠滑落。
他睁开泪眼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声音沙哑,“张先生,您…说得太迟了……”
没有愤怒,没有辩解,只有一种筋疲力竭之后,认命的平静。
“德约,并不迟。”黛玉缓缓摇头,“大明存亡与否,取决于你是否有直面困境的勇气。想想从前教你的问心三句,只要找到那个答案,长夜终尽,山河永明。”
她抬手指向城外,那些高举的红色旗帜,整肃徐行的甲士,“殉国者得一时之节,存祀者延百代之思。”
王承恩刮目看去,只见那飘扬的旗帜上,绣的是金灿灿的“天下为公”四个字。
女官韩翠娥激动地爬上山来,对崇祯帝道:“陛下,蓟镇总兵张静修率兵勤王了,他救回了各地藩王,闯贼毙命,京城已安!后妃与太子殿下都安顿在景阳宫中,戚将军守护着他们!”
朱由检仰天长叹,耳畔想起了皇兄的临终遗言:吾弟,当为尧舜……